回高陵的一路多有折磨,楼初英特意改装了马车,故而楼元盎受的颠沛之苦不算很多,但和到了高陵后的“折磨”比起来,还是太痛苦了。
柳术在外应付完一圈后回屋时,正听见楼元盎大笑不止,他探头一看,是小荷。小荷一见他回来,连忙拘束地闭上嘴巴,倒是楼元盎还在笑:“唉,我真该亲眼看看的,他出丑这样的场面,真是几年都遇不见一次呢。”
“姑爷,您回来了。”
柳术朝她颔首,又问:“说什么这么有意思?”
他几乎没见过楼元盎笑得这么有兴味。
小荷朝楼元盎眨眨眼,一溜烟跑出了屋。
“说我哥哥呀,你是不知道他被母亲骂得狗血淋头,又被舅舅明里暗里挤兑了一番,哈哈哈……”
柳术僵笑一声。
此番去栾平,在滕家人这里抛出的借口是他们新婚顺路去河东解县柳氏老宅,路上磕碰,于是半途而返;而在楼夫人和滕雄芝那里则只能老老实实地交代出了姚氏,但这二位长辈知道的版本中的男主角还只是年轻风流的楼初英,所以为了救济他的老情人把宝贝妹妹伤到了,楼夫人和滕雄芝的怒火可想而知。
短短一个下午,楼元盎就躺在床上接受了好几波人的慰问,此时笑完了,略感疲惫,她耷拉着眼皮,迷迷糊糊地问:“那他呢?又走了吗?”
柳术将她的被角叠好,“嗯,事情还是要办的,就先回去了,让我给你捎个话,他很快就会回来。”
“哼哼,忙死他……”
柳术又将她的鞋子摆好,将床头的灯灭了,再听她嘟嘟囔囔几句,最后直起身看来时,楼元盎已经睡熟了。
眉宇舒展,不带半分清醒时的焦灼与愁绪。
柳术站在床头看了许久,然后轻轻将帷帐拉上,送她这一夜漆黑的好眠。
楼初英走时曾提醒过他,楼元盎的腿伤得不重不轻,却也要好生养上个把月,他剩下的那丁点婚假必然是不够陪她在高陵慢慢养的,如若逾期不归、把小小翰林编修的官职丢了,楼家可不会为他开后门,柳衡上想来也没这个脸让吏部通融。
他让自己想想要怎么办。
柳术猜得出楼初英的心思,尤其是在楼元盎说过那一番话之后。
他希望自己把官辞了,老老实实地为楼元盎前倨后恭,又或者慢慢地熬,熬到终于成为楼家的一份子时,再授一个楼家给的官,就此平步青云,给楼元盎争诰命、给她长脸。
毕竟据他所说,与楼元盎相熟的那些姑娘,要么嫁王孙公子,要么嫁新秀精英,要么实在是夫家助益颇多、难以拒绝,实在没几个像楼元盎这样稀里糊涂嫁人的,虽然柳氏势大,但他柳术除了一张脸——被骂吃白饭的小白脸、一身功名——被骂死读书的腐儒生,实在是乏善可陈。
楼初英已经说得很委婉了。
他都替楼元盎为此、为他感到丢人。
柳术将心慢慢沉下去。
但其实他这种身份,是最好升官的。本家有点势力,岳家有更出了首辅,他还娶的是楼家将来家主的独女、那么耀眼的楼初英的胞妹,再没出息的人坐在他的位子上,也会被柳家、楼家一竿子神通广大的亲戚拔苗助长,一直拔到最尖尖去。
就如楼初英说的,楼家再看不上他,为着楼元盎的面子,也会助他登顶;柳家就更不用说了,柳衡上梦里都想让他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又其实,翰林编修的起点也很高很不错了,那些出将入相的大人物,早年都是翰林院里的愣头青,每位宰辅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现在,又是为什么呢?他还有什么不满的呢?他怎么像是一生困厄的穷书生,寒窗十几载刚入官场,仕途便被无情宣告夭折呢?
或许是太过着急了。
但婚前柳衡上就和他透过风,说是让他忍耐,或许要忍上几年,乃至十几年。
忍受官场上所有的打压,忍受所有背地里笑他是首辅赘婿的风言风语,忍受外间所传楼家人的傲慢,忍受和极品出身的千金小姐朝夕相对时的压迫,忍受所有一切他没有忍受过的。
但他的起点已经是绝大多数人的终点,就算是在化隆帝都这样一个馅饼砸下来能死一轮皇亲贵戚的地方,他也是众人间、婚事上极其顺风顺水的那个幸运儿。
他还有什么不满的。
就算老老实实地把官辞了,也没什么能不满的。
失去的都会回来,还会连本带息、变本加厉地回来。
柳术背靠上门,对着无云无月的夜空慢慢叹息。
这个夜空落落的,连天幕下滕宅的灯火都十分稀疏。
但柳术的心被塞满了,满满当当的,是那些年一个字一个字背的书、一笔画一笔画练的字、一卷一卷作的文章、一盏一盏熬灭的灯。
他出生富贵,一辈子到现在,所得之物皆非所能,只有这科举的名次、翰林院的官职,勉强算是他靠着自己的能力拿到的。
除此之外。
出身带给他的裨益在楼元盎身上集大成。
楼元盎啊——
他对天对地,背对着门内的她。
幽幽叹息。
“诶?姑爷您怎么在门外?”
来的是裘妈妈,柳术朝她拱手,在唇上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裘妈妈笑笑:“元娘休息了啊,那真是不巧了,夫人让我来问问,过几日老爷忙完了公事,就会从化隆来,夫人问元娘有什么想要的,让老爷一并带来。”
“着急吗?”
“不急不急,明日我再来问。”
“那就劳烦裘妈妈了。”柳术又拱手,送走她。
化隆还有什么是在高陵的楼元盎会想要的吗?
柳术想不出来。
连梅子饼和樱桃煎都不过如此,或许,楼彭真要为她带来些什么,就把楼初英带来吧,也许她真会高兴点。
**
但楼彭并没有带来楼初英。
随他自化隆而来的只有早已冷透了的梅子饼。
还是楼初英吩咐人早早排队去买的。
将楼元盎送到滕雄芝收拾出来的书房,柳术朝老丈人楼彭拱拱手。
楼彭应下他的礼数,“渊微啊,这些日子照看元娘,辛苦你了。”
楼元盎抢白道:“他不过端茶送水,举手之劳,真正辛苦的是父亲,也是哥哥,为了楼家,四处奔波。”
楼彭的笑略微僵结,视线从楼元盎脸上扫到还站在门边的柳术脸上。
柳术会意,正要一垂首退出这块是非之地,便听楼元盎吩咐道:“柳渊微,这里太阳太晒了,劳烦你推我到阴凉地里。”
没有过多的迟疑,柳术推着楼元盎的轮椅,一同站到了巨大的红木书架投下的一片阴影里。回头看,门还大敞着,明媚春光无边生机,在悬水河答案即将接近尾声的现在,不请自来。
楼彭表情松动,自己走到门边,边阖上门,边背对着他们笑道:“若论真正辛苦,苦的是百姓,是边关的将士。”
“四海之内尚且哀鸿遍野,这长风关与长关,朝廷是怎么也顾不上了吧?”
“不过最难的时候已经熬过来了,大家都可以放心了。”
“是么?”楼元盎抬头,望向顺着窗棂中流淌下来的日光缓缓转身的楼彭,“父亲,您的心,放下来了吗?”
他的脸是黑的,看不清眼神与表情,但短暂的沉默里,柳术辨得出他糟糕的心情。
“柳渊微,你避一避。”
楼元盎一把扯住柳术的袖子,梗着脖子问:“他有什么好避的?栾平,可是他与我一块儿去的!”
“元娘!不要耍小性了!”
“究竟是谁在耍性子!”
柳术本没有要走,连忙将情绪激动得要从轮椅上跳起来的楼元盎按下,那边楼彭指着她,冷冷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他抬眼,剜过柳术,“看来长风关的事情他也都知道了,你们夫妻两个互相坦白,真是两家幸事。”
楼元盎冷笑:“想用这些事情威胁我?父亲,您看看您做的事情、说的话,长不大的那个任性的小孩儿到底是谁!”
“楼元盎!”
她一掌拍在扶手上,“姚氏是我杀的,我!让那个范永材杀的!您养着她、他、他们,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稚子怀璧为罪,何况她一个女人,坐拥家产千万,你说谁不动心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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