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夫人一直将虞筝送到韩府门外。
雪断断续续地下,韩府门外的石狮子到底又覆上了一层雪白。
韩夫人一面不舍,一面到底又有些忧心:“他急着催我走,我心里真怕是……”
韩夫人话语未尽,但虞筝明白了韩夫人的意思。她是怕韩骐急着将她送走,好纳新人进门。
虞筝安抚她:“夫人多想了。虞筝来京城这么久,只觉得京城处处都是规矩。原先觉得繁琐,但转念想想,正是因为规矩多,韩尚书再有什么天大的主意,也绕不过府里的当家主母去,尤其是后院之事。”
虞筝点到为止,韩夫人一想也是,到底稍稍安心。
菱儿扶虞筝上了马车,同韩夫人作别后,马车辘辘出发。
虞筝掀开帷帘,看见韩府大门对着的小巷里,停着另一辆荣国公府的马车。
那是崔昀的马车。
崔昀还在韩府没有走。虞筝也不打算等他。她现在另有要事,她得立刻去一趟锦绣阁,将今日之事,尤其是韩夫人即将离京的消息告知霁霄。
虞筝隐隐觉得,这件事一定和他们要找的东西之间有着某种内在的关联。
虞筝从崔昀的马车上收回视线,放下帷帘。
“去一趟锦绣阁。”她吩咐车夫。
*
离开韩府直奔锦绣阁到底惹人怀疑,虞筝借口称京城冬季太冷,她还需要添置两件冬衣。在锦绣阁之后,她又带着菱儿在别的布料铺子逛了逛,将近傍晚才回去。
马车回到荣国公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又下了一日的雪,青石板路两旁的积雪比早上出门时更厚了。石板路上有下人扫雪,倒是只积了薄薄的一层。
菱儿撑着伞,天色暗、路上滑,主仆两人走得很慢。
回到潇湘馆,虞筝便叫菱儿回去歇息,又吩咐旁的丫鬟备好热水。
出去一整日,她现在身上冷得很,只感觉寒气快要从骨子里渗出来,像是白日下的雪没落在地上和伞上,而是全都落到了她的肌肤上,然后钻进了她的骨头缝里。
成日喝着荣国公府的药,其实对她作用不大,她表症所谓的体弱之症是装的。但此刻她竟觉得那些苦津津的药还是有一点作用的。也许只是她心里的作用。
虞筝很少让丫鬟上二楼,除了屋里必要的打扫,不经她的允许,丫鬟们不会上楼。
这会儿虞筝有些疲倦,除了实心眼的菱儿,她信不过潇湘馆旁的任何丫鬟。而她现在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演戏,所以独自提着灯笼,慢吞吞地往二楼寝屋走。
灯笼刚点上,火苗昏黄,映着雪色,一层一层阶梯地摇晃。
虞筝觉得倦,可脑海中的思绪却兀自不肯停。
一会儿想着韩骐,想着她和霁霄要找的东西,一会儿又想到今日在韩府书房,想到崔昀。
后者让虞筝的疲惫感更重。
终于回到寝屋门前。推开门,屋内一片昏暗,将灯笼放进门边的地上,模糊的光晕在地面照亮一小团昏黄。
虞筝起身解开身上的斗篷,手指尖刚刚搭到身前,突然看见屋内的一片昏暗里坐了一个人。
虞筝的手指停在系带上。
昏暗中,那人影就坐在圆桌边靠近窗户的绣凳上。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有窗外一点薄薄的雪色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勾勒出一划平平端直的线条。
虞筝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认得那个坐姿,再加上白天的事,她知道——是崔昀。
屋门没关,灯笼还在地上,一小团光在虞筝脚边轻晃。
步子定了半刻,终于慢慢朝屋里挪动。
虞筝:“表哥……”
昏暗中崔昀没有接话。
虞筝挪进几步,背对着落在身后的灯笼和门外的寒风,她的脚步又慢下来,最终在离桌边不远停住。
“表哥怎么在这儿……”她轻声问。
问题的答案,其实她心里清楚。虞筝只是没有想到,崔昀这样一个从来循规蹈矩、持礼守距的人,会在这么晚的时辰突兀地出现在她的寝房。
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有人知道吗?
“你去了哪里。”黑暗中,崔昀开口,声音被黑暗压得很低。
“……没去哪里,就……随便去街上看了看,添了几匹过冬的料子。”
“你去见那个人了,是么。”
“……”
虞筝沉默了。
她太累了。今日好像格外累。而崔昀没有体谅她的意思和理由,他就这么直白地点破,连一个拐弯抹角也没有。
虞筝压根没想到这么晚他会在这儿,也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戳破她的谎言,这样直白地质问。
她甚至一时间没有想好该扮演怎样的表情去看他。所幸此刻没有掌灯,灯笼又在身后,没有什么能照见她的表情。
如果崔昀能看见,他此刻就会发现,他那个温顺表妹脸上素来平静宁和的表情里,今夜浮上了一层冷,那张动他心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像是摘下了一层鲜活面具,突兀地暴露在空气里,只剩下灰败的静止。
崔昀:“告诉我哪怕一句实话,对你来说,很难吗?”
他嗓音喑哑着,尚且平静的语气,却因为那一丝喑哑仿佛压下了什么苦痛。
虞筝胸口被用力攥了一下,昏暗中她皱起眉,皱了一下又松开。
好半天,她哑声说了一个字:“……是。”
近窗边的人身形动了动,像是颤动了一下,黑暗中似是响起一声轻嘲。
他们彼此看不见对方的表情,这片黑暗就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明明离得很近,但无法在黑暗中看清彼此,更枉谈毫无保留的信任。
可尽管看不见,虞筝垂下眼,下意识仍旧不敢朝崔昀看过去。
只是又听见他说:“我不是告诉过你,离韩府远一点么。”
“……”
“我的话,你是不肯听,还是根本就不在意。”
“……”
“你在韩府找什么?”
“……”
“回答我。”他咬牙,声音几乎染上了戾气。
虞筝颤了颤睫毛抬起眼,看向面前只隔几步的人影,她有无数的谎言还可以继续编织,可是今晚她疲倦至极,已经无力再继续欺骗他。
可她也不能告诉他实话。
她只能沉默。
韩府之后,崔昀回到大理寺,一整日他都在想韩府的事,一下值他就立刻回府,连世子院也没有回,直奔来了此处。
可潇湘馆里并没有他要的人。崔昀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没有走,一直等。终于等到她回来。
而他混乱的思绪在这一个时辰好不容易理清、稍许冷静下来,此刻见她坚如磐石的沉默,他那所有克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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