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道一路向下。
树洞里的檀香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泥土和铁锈味,闷在低矮的通道里散不去。
苏婉侧身挤过最窄的一段,脚下石头湿滑——踩空了一脚。灰兔子从后面拱了拱她的小腿,把她稳住了。
“谢谢。”她小声说。
通道拐了一个弯。弯道过后,岩壁骤然升高。通道消失了——一个天然的溶洞豁然打开,穹顶有三四层楼高,钟乳石零星挂着。正前方的地面陡然断裂,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裂缝三四米宽,下方黑洞洞的,看不到底。
对岸的石道还在延伸,消失在远处的浓雾里。
苏婉往下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张纸蹲在断口边缘,光纹闪烁了几回。「巡迹」的信号变得清晰许多。殿堂越往深处,「双鉴」的共鸣越强,他的意识忽然接到了一个信息。
“对面还有路!”
是沈墨的声音。
张纸愣了一拍,下意识回头看。白兔子蹲在苏婉脚边,嘴没有动,淡紫色眼睛睁得很大。
她也在困惑。
“声音……好像变清晰了?”沈墨试探。
四周寂静无声,她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了每个人的意识里,除了苏婉。
“是的。”张纸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终于能说话了!”沈墨蹦了一下。“之前只能和我哥说,他又不说话,憋死我了!”
池砚的垂耳微微抬了起来。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张纸总结了自己的推论:变成动物形态后,神器之间的共鸣通道也受到影响。「双鉴」本就是一对,沈墨和池砚之间的沟通没有障碍;而他和褚徽毫之间可以交流——颈环本就与「巡迹」绑定。但「双鉴」与「巡迹」之间的跨频共鸣需要时间重新校准。
“哇……好感动……”化身白色垂耳兔的沈墨竟有些热泪盈眶,“全部都回来了,终于又可以听到阿纸的长篇解说了!”
高处的岩壁上,变成黑猫的褚徽毫趴在一块凸出的石台上,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背上。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
两秒后。
“吵。”
和他本人一模一样的语气。意外的是沈墨居然没像往常一样反击,反而继续感动:
“哇,就连笔哥这装酷的语气,也如此让人怀念!”
没回应。黑猫的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张纸转回头,看着断口对面的石道。“「巡迹」确认了,对面有能量在流动,是通路。但断口太宽,过不去。”
池砚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
“绕不过去。”
张纸的视线沿断口两侧的岩壁向上扫。左侧五六米高处有一道横向窄缝,勉强能容一只猫通过。裂缝对面的岩壁上似乎嵌着什么东西,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池砚也注意到了。
“上面。”
沈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几秒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趴着的黑猫身上。
褚徽毫没有抬头。他趴得很放松,像一只真正在晒太阳的猫。找线索这种活儿向来不是他的事。
“快上去看看。”沈墨。
“我?”
“谁让你真的变成猫了呢。”沈墨蹦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笑。“就决定是你了!黑猫警长。”
褚徽毫抬头眯着眼看向几乎垂直的岩壁,两只耳朵往后压了压。“我是猫。不是岩羊。”
他还是站起来了。前爪撑着石台边缘,撑直,双腿向后压,做了个拉伸动作。
粗糙的岩面上有零星的凸起,勉强够落脚,但间距不太均匀。
黑猫不情不愿地从石台上跳下来,走到岩壁根部。
张纸一直在观察他。
从迷宫出来之后,褚徽毫就总找地方趴着。只有张纸看穿了他刻意营造出的懒散。
刚才的“休”门迷宫里,褚徽毫连续数次找到了正确的道路,他不确定那是否只是直觉。但此刻——他更相信「巡迹」传来的细微能量反馈。颈环的感知增幅不是没有代价的。
“小心。”张纸对褚徽毫说。
黑猫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斜了过来。
那个眼神张纸很熟悉,他在嫌他啰嗦。
苏婉看着那只黑猫沿着岩壁往上爬。
它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踩得仔细。前爪勾住凸起,后腿蹬实了才往上挪。有一处够得有些远,它后腿微微下压,停了一瞬,猛地跃了过去。落地时身体晃了一下才稳住。
苏婉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黑猫爬到裂缝入口,挤了进去。尾巴消失在暗处。
她这才低下头。金毛犬蹲在断口边缘,望着黑猫消失的方向。白兔子在原地转了一圈,时不时站起身,像是有些焦急。灰兔子安静地趴在它旁边。
苏婉总觉得这几只小动物之间有一种她无法参与的默契。
过了一会儿,裂缝对面传来一声细微的石头碰撞声。
黑猫从裂缝另一端钻出,落在对岸石道上。它用前爪拨了拨岩壁上嵌着的一块石砖。石砖被推进去半寸。
“咔。”
断口两侧的岩壁开始震动,碎石簌簌落下。苏婉退了半步。
断口底部,石板一块接一块翻上来,互相咬合,拼成一条窄桥。
苏婉盯着桥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对面那只黑猫。
黑猫蹲在桥头,舔了舔前爪。
过桥后,石道变宽了。
两侧岩壁缓缓退开。头顶的穹顶也逐渐升高,直至完全敞开——眼前出现了一条山间石道。
铅灰铜黄的天空压得很低。铁锈味比刚才更浓了。远处有雾,白得发闷,看不清尽头。
苏婉走在中间。金毛犬在前面,白兔子贴着她的脚边走,灰兔子跟在最后。黑猫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高处,踩在右侧岩壁的一道裂缝上。
它走得比之前慢了一些。苏婉没有注意到。
「巡迹」探测出大量的能量印记,密集得几乎叠在一起。
金毛犬停了下来,尾巴压低,身体微微绷紧。
“前面有东西。”张纸把声音压下去,“大量的情绪能量,大概是人形……像一支队伍。”
沈墨的耳朵朝前方转了转,「双鉴」感知到一片模糊的能量。
“真的有好多人……好像都排着队,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不安全。”池砚轻轻摇头。
“……好像没有要攻击的意思,能量还挺平和的……吧。”沈墨缩了缩身子,往池砚的方向挪了一点,“就是有点阴森森的。”
褚徽毫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懒洋洋的:“我去看看。”
“不,一起去吧。”张纸出声拦住了他,自己走在了最前面。
金色光纹微微亮着,像一盏调到最暗的灯。
褚徽毫从岩壁上跳下来,无声地缀在他身后。沈墨紧跟着蹦了过去。
“等一下。”池砚的声音传来。
苏婉站在原地没有迈步。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前方的雾在缓慢翻涌,灰白色的水汽吞掉了石道的尽头,什么都看不见。
灰兔子安静地蹲在她脚边,抬起头看她。深紫色的眼睛很沉。
其他小动物都停下了脚步。
苏婉不知道它们是如何交流的。她只看到金毛犬转过身来,白兔子也转了过来,黑猫朝她歪了歪头。
四只动物都在看她。
苏婉打了个寒噤。前方那片雾里透出来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上,像被人隔着棉被按住了。
“你们……不害怕吗?”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
四周寂静得可怕。
白兔子蹦蹦跳跳地凑过来,站起身,两只前爪抱在一起,拼命地点头。
苏婉愣了一下。
“你也觉得有点可怕对不对。”
她感觉自己好像知道这个小家伙想表达什么,又莫名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好笑。但这一下好像真的没那么害怕了。她弯腰把白兔子捞起来抱在怀里,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有你们陪着我呢。”
雾越来越浓。
石道两侧的山体变矮了,像被什么东西压塌了一截。路面上开始出现裂纹,碎石散落。空气闷得像盖了一层湿毛巾。
张纸忽然停下来。光纹急促地闪了两下。
前方的雾里,隐约浮出了人影。
他扫了一眼左侧,朝那个方向甩了一下头——石道拐弯处有一块大岩石,是不错的掩体。
苏婉紧跟着躲到岩石后面。
雾里有什么在动。
她悄悄探出半个头,手臂下意识收紧——又几乎同时松了松,怕勒疼怀里的白兔子。白兔子缩成一团,耳朵紧紧压在背上。
人影轮廓从雾里浮出来,像灰白色的水渍从墙面里洇开。
一个。两个。更多……
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
没有脚步声。
他们的鞋底碰到石面,像踩在棉花上。
苏婉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却听不见他们的。
人影渐渐靠近,容貌也变得清晰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三十出头的样子,个子不高,后背微驼。他扛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鼓鼓囊囊的,用绳子扎着口。一双黑色布鞋,鞋帮磨出了白边。
他走得很慢。很稳。
苏婉有些惊讶。她认出了这个男人,和外婆家的全家福上一模一样,那是年轻时候的三姨夫——胡健仁,胡杰的父亲。
隔了几步远,另一个中年男人低着头。他身形敦实,穿着洗到发白的蓝色工装。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苏婉认出了年轻时候的大舅——江大海。那种躲闪的姿态和她记忆里别无二致——每次家里吵架,他都是这样。
他的身旁跟着一个小女孩。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一只手死死攥着一个塑料玩具,另一只手在推旁边的另一个小女孩。被推的那个没有还手,只是默默往旁边让了让。
那是苏婉的表姐——江梦和江婷,小时候的模样。
一个女人从后面快步跟上来,把江婷搂进怀里,低头比了个“嘘”的手势。
苏婉皱了皱眉。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出现在这里。
可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迷雾里又走出来一个小女孩。
妹妹头,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袖口有点长,半截手指缩在袖子里。小女孩低着头,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
布娃娃的头发是毛线编的麻花辫,黄色的,有一绺已经散了。
苏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她认得那个布娃娃。
爸爸出差回来带给她的礼物。她小时候走哪儿都抱着。后来耳朵炸了棉絮,缝好了,另一处又破了……再后来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小女孩身后跟着两个人。
年轻的女人,眉眼柔和,头发扎成低马尾。她走路的姿态很像苏婉——肩膀微微含着,步子不大不小。她偶尔侧过头,好像在看身旁的男人。
男人又高又瘦,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装着书和工具。包上绣着他的名字,怕别人拿错——苏明远走路微微低头,像在想什么事。
妈妈。爸爸。
苏婉感到眼眶有些发烫。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年轻的江秀梅走过苏婉藏身的岩石时,视线直直地朝前看。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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