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蹲在岩石后面,过了很久才抬起头。
刚才那支队伍走过的石道上空空荡荡。没有脚印,没有声音,连空气里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也在一点一点退去。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灰兔子从侧面靠过来,用身体抵住她的小腿。白兔子坐在地上,耳朵耷拉着,一声不吭。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还有一点哑。
浓雾逐渐散去。石道尽头的轮廓一点一点浮出来——先是一个模糊的色块,然后是线条,然后是……
尖顶。
高耸的、直刺天空的尖顶。灰黄色的天幕衬着它的轮廓,尖锐、修长。
苏婉眯起眼睛。
教堂?
黑猫从岩石上跳下来,蹲在金毛犬对面。白兔子蹦到灰兔子旁边。
四只动物围成了一个小圈。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金毛犬的尾巴偶尔摆一下,白兔子的耳朵微微转动,黑猫偶尔打个哈欠。灰兔子深紫色的眼睛在几只动物之间缓慢扫视。
苏婉看着它们,揉了揉眼角。
“你们又在商量什么呢?”
四只动物同时僵住了。
几秒钟的沉默。
苏婉歪了歪头:“怎么了?”
它们似乎在互相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又放松了下来。
白兔子蹦到苏婉脚边。
它站起身,一只前爪按在苏婉的鞋面上,另一只朝远处那座建筑的方向指了指。
苏婉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
“你们想去那边?”
她又看了两眼那个尖顶,微微皱眉。
“真是不可思议……到目前为止都是中式的——寺庙、石碑、山门。突然出现了一座教堂。”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最开始那个向下的台阶两旁的石龛里,那些看不太清的石像……就不全是佛像。”
白兔子的耳朵竖了一下。
“你们是打算过去看看吗?”
白兔子拼命点头。金毛犬已经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光纹微微亮着。
苏婉深吸一口气。
“走吧。”
苏婉和四只小动物一起沿着石道往前走。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头顶是灰黄色的天幕,看不见太阳,光线却均匀地铺在每一块石板上。道路比之前宽了一些,两侧的石砖缝里长着细碎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
石道两侧开始出现石像。
最先出现的还算正常——几尊低眉垂目的菩萨,莲座上盘腿而坐。
再往前走,风格开始变了。
一尊四臂石像手持莲花与弯刀,面容轮廓很深,不像中式佛像。再往前,一座断了半截的十字架靠在路边,基座上爬满了青苔。对面立着一座小型鸟居,朱红色,两柱一梁,后面什么都没有。再走几步,一块石壁上刻满了精密的几何纹样——没有任何具象图案,只有无穷无尽的对称线条。
各种宗教,各种流派。毫无章法地排列在道路两旁。东方的,西方的,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全混在一起。
越走越近,苏婉才看清那座建筑的全貌。
远远看到的只是尖顶。走近了才发现——
正面是中式佛寺大殿的骨架:飞檐翘角,琉璃瓦,脊兽蹲在屋脊两端。但飞檐正上方,三根哥特式的尖塔直直地插着,把整个屋顶的线条切得七零八落。
外墙上,莲花浮雕和十字架交替出现。大门两侧的柱子雕着缠绕的蛇身和植物藤蔓。左侧有一个圆顶,弧线柔和,带着□□建筑特有的洋葱轮廓。圆顶上插着的不是新月,而是一朵金属莲花。右侧墙面上镶嵌着一面彩色玻璃花窗。花窗里画的不是圣经故事——是一尊手持净瓶的观音,但身后出现了一圈圣主光环。
大门廊檐下挂着一排铜制转经筒,被风吹得缓慢转动,上面的经文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几条褪色的经幡从檐角斜拉到门柱上,在没有风的空气里轻轻晃着。
这座建筑像有人把世界上所有宗教建筑的零件拆了,重新拼在一起。
池砚站在建筑正前方,沉默了好一会儿。
“结构完全混乱。三根尖塔直接立在飞檐上面,没有独立的承重体系。”他的语气像在做一份现场评估,“正常情况下会坍塌。”
“好消息是,这里没有什么是正常的。”沈墨摊手。
苏婉看着金毛犬和白兔子似乎又在交流什么,黑猫趴在门口一块石墩上,尾巴尖慢悠悠地画着圈。灰兔子不动声色地蹲在一旁。
她忍不住笑了。心中那股沉重稍微松了松。
“进去看看吧,来都来了。”
顿了顿,又轻声说了一句:
“我现在好像什么都能接受了。”
推开那扇东拼西凑的大门。
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檀香、乳香、蜡烛燃烧的焦味搅在一起。甜的,闷的,呛的,全都有。
满堂香火。
殿内出乎意料地宽敞。穹顶极高,混合了中式藻井的层叠结构和哥特式肋拱的交叉骨架。两种风格在头顶纠缠成一团,看久了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正面主位上,一尊金色大佛端坐在莲台上。右手施降魔印,左手……托着一个十字架。十字架上没有圣像,挂了一串佛珠。佛珠垂下来,几乎碰到佛像的膝盖。
大佛左边,关公。青龙偃月刀没变,但他头上戴的不是传统的冠,是一顶三重冕。歪了,差点从关老爷头上滑下去。
大佛右边,一尊耶稣像。张开双臂,表情慈悲。但脚下踩的是一只石龟。石龟表情木然,似乎对这一切已经认命了。
再往旁边,观音像和圣母玛利亚面对面。两尊像的姿态诡异地相似——都低眉垂目,都微微倾身。像在照镜子。
到处都是香炉。铜的石的瓷的,大小不一,密密麻麻。有的在烧香,有的在烧蜡烛,有的烧着纸钱。苏婉走近其中一个——那个香炉里烧的是彩票。
还有一个里面塞着一张欠条,烧了一半,露出几个字:“……保证月底……”
苏婉在殿里转了一圈。
这里没有圣地的庄严或神圣——倒像是一间大型杂货铺。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殿内角落里,三清圣人并排而坐,拂尘、宝剑、如意各执一件。正前方立着五路财神爷,围着一个功德箱。
苏婉停下脚步。
她想起那座迷宫里密密麻麻的功德箱,不断跳动的数字,却永远填不满。
但这个功德箱不太一样。
箱身上贴着一个巨大的二维码。
“扫码祈福”。
苏婉看着那行字,哭笑不得。
白兔子不知什么时候蹦到了功德箱旁边。左看看,又看看。最后它用前爪拍了拍那个二维码,转过头,看着苏婉,又拍了拍。
苏婉愣了一下:“你是让我扫?这里又没有——”
她下意识伸手往口袋里摸。
手指碰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苏婉的动作顿住了。
她把那个东西掏出来。
苏婉盯着手掌里的手机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了看四周——暗沉的大殿,满地的香灰,面前笑成一朵花的佛陀。
“……梦里居然会出现手机。”
她按了一下屏幕。没有信号。时间显示停在“00:00”。所有APP都消失了,桌面上只剩一个图标——金色的扫码标志,上面写着两个字:
【功德】
白兔子又拍了拍功德箱,这回拍得更用力了。
苏婉犹豫了一秒。举起手机,对准了那个二维码。
“滴——”
屏幕闪了一下。没有弹出捐款页面。
画面跳出一行金色字体:
【善信胡杰·功德记录】
手机屏幕猛地亮到刺眼——一道光柱从屏幕上直直射出来,在空中绽开,凝成了一团半透明的影像,悬浮在功德箱上方。
苏婉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金毛犬和灰兔子凑了过来。黑猫在不远处的石墩上睁开了一只眼睛。
影像里出现了一个年轻人。
胡杰站在一座寺庙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零钱,表情有些发怵。
他进了大殿。走到最大的那尊佛像前面,掏出三根香。
他双手合十,跪下来磕头。磕了三个。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跪下去磕了三个。
他把香凑上去,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地打印着几行字——“祈福清单”。
他对着佛像小声念:“求身体健康、求工作顺利、求财运亨通、求、求贵人相助……”
念完了。他把纸折好,塞进左边口袋。又从右边口袋里翻出二十块钱,扔进去。
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
咬了咬牙。又扫了二十。
影像闪了一下。场景切换了。
胡杰站在一座教堂前。
他东张西望地走进去,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黑色典籍,是在门口免费领的。
他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前面有人在唱赞美诗。看着旁边的人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他嘴唇跟着动了动。唱错了。旁边一个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缩了缩脖子。
牧师开始讲道。胡杰听了一会儿,表情从认真变成茫然。他偷偷低头划了一下手机。
影像再次切换。
这次他站在一个路边摊前面。摊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护身符——佛珠、十字架、五帝钱、佛牌。摊主是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正用一块绒布擦拭一尊小铜佛。
“老板,这个多少钱?”胡杰指着一个四面佛的挂坠。
“一百。开过光的。”
“这个呢?”他指着旁边一个银色的小十字架。
“八十。也开过光。”
他把两样东西挂在脖子上。四面佛和十字架叠在一起,叮当响。
影像最后闪了一下。
胡杰坐在床沿。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低头翻着“今日运势”:吉。宜出行、宜求财。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床上。
摸了摸脖子上叮当作响的挂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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