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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柳家生疑,暗中调查

沈溪云将最后一块木炭添进炭盆,火光跳跃着,映亮了他清瘦而坚定的脸庞。屋外风雪呼啸,屋内却因这突如其来的馈赠而有了暖意。他铺开纸笔,墨迹在昏黄灯光下缓缓晕开。这封信要写给几位资助义舍的清流官员,信中必须详细记录今日所受的馈赠——二十袋上好的银霜炭,十床厚实棉被,二十包对症的药材,以及那个不肯留名的送炭人。他落笔时格外认真,仿佛每一划都在勾勒那个隐匿于风雪之后的影子。炭火噼啪作响,沈溪云抬起头,目光穿过窗纸上的冰花,望向城南那片被雪覆盖的、沉默的屋脊。

城南,柳府。

雪停了三天,屋檐上的积雪开始融化,冰棱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柳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银霜炭泛着暗红色的光,将整个房间烘得暖意融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是从紫檀木书案上的鎏金香炉里散出来的。

柳承嗣坐在书案后的大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账册。他五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整齐的山羊胡,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眯着,像在打量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他穿着家常的深青色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手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扳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柳承嗣头也没抬。

门开了,柳如烟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外面罩着银狐皮斗篷,斗篷的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绒毛,衬得她那张脸愈发精致。她解下斗篷递给身后的丫鬟,丫鬟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父亲。”柳如烟走到书案前,行了一礼。

柳承嗣放下账册,抬起头看她:“坐吧。寒潮刚过,路上不好走,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柳如烟在书案旁的绣墩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她看了一眼父亲手边的账册,那是柳家名下几家粮行的进出记录。她知道,父亲这几天一直在关注粮价和库存。

“女儿有些事,想向父亲禀报。”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

“说。”

“是关于萧家,萧云澜。”

柳承嗣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啜了一口。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清香扑鼻。

“前几日,女儿在诗会上‘偶遇’了他。”柳如烟说,“本想试探一下他的态度,毕竟……毕竟我们两家从前有过婚约。”

“试探的结果呢?”

“他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柳如烟斟酌着词句,“还是那副世家公子的做派,谈吐文雅,举止得体。女儿提起从前的事,他也只是淡淡地应了几句,说些‘往事已矣’的场面话。”

柳承嗣放下茶盏,茶盏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柳如烟说,“但女儿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冰棱滴水的滴答声。檀香的烟气在空气中缓缓盘旋,像一条无形的蛇。

“他的眼神。”柳如烟终于开口,“从前他看女儿的时候,眼睛里总带着那种……那种少年人的热切和痴迷。可这次,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柳承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墨玉扳指敲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还有呢?”

“还有萧家最近的举动。”柳如烟说,“父亲应该听说了,寒潮来临前,萧侍郎在朝堂上建言,提醒户部和工部提前准备御寒物资。结果寒潮真的来了,而且来势汹汹。陛下为此嘉奖了萧侍郎。”

“这事我知道。”柳承嗣说,“萧文远说是看了什么古籍,推测今年春天会有倒春寒。”

“古籍?”柳如烟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萧家世代书香,藏书确实不少。但能精准预测天象的古籍……父亲信吗?”

柳承嗣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份账册上,账册的封面上写着“永昌十二年春,粮行收支总录”。他的手指在封面上摩挲着,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纹理。

“继续说。”

“寒潮期间,市面上木炭、棉布、药材的价格飞涨。”柳如烟说,“我们柳家提前囤了粮,但其他物资……准备得不够充分。可女儿听说,城南有几家小商户,居然能拿到平价木炭和棉布。虽然量不大,但确实有。还有京郊的义舍,前几日有人匿名送去了二十袋银霜炭、十床棉被和二十包药材。”

柳承嗣的眉头皱了起来。

“匿名?”

“是。送东西的人不肯留名,只说东家让送的。”柳如烟说,“女儿派人去打听过,送东西的驴车是从城南方向来的。赶车的是个生面孔,送完东西就走了,没留下任何线索。”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炭火还在燃烧,檀香还在飘散,但温度好像降了几分。柳承嗣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庭院里,积雪正在融化,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地。几株梅树在墙角立着,枝头还挂着残雪,但已经能看到零星的花苞。

“萧家……”柳承嗣背对着女儿,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萧文远朝堂建言,萧家清理内奸,寒潮中隐约有物资流动……还有你那个‘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的萧云澜。”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柳如烟脸上。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你觉得,这些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柳如烟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头,避开父亲的目光:“女儿不敢妄断。但……确实蹊跷。”

“蹊跷。”柳承嗣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走回书案后坐下,“萧家从前不过是个中等世家,靠着诗书传家,在朝中也没什么根基。萧文远这次升任侍郎,已经是破格提拔。按理说,他们应该谨小慎微,步步为营才对。可你看看他们最近做的事——清理内奸,那是得罪人的事;朝堂建言,那是冒风险的事;还有那些若隐若现的物资流动……”

他顿了顿,手指又敲击起桌面。

笃,笃,笃。

每一声都敲在柳如烟的心上。

“父亲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柳承嗣打断她,“萧家背后,可能有人在指点。或者……他们自己,藏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柳如烟抬起头:“父亲指的是……”

“天机。”柳承嗣吐出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萧家祖上,据说出过几位精通天文历算的人物。虽然这一代已经没落,但保不齐……还留着些真东西。”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炭火的光映在柳承嗣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晦暗不明。檀香的烟气越来越浓,在空气中盘旋、缠绕,像一张无形的网。

“父亲打算怎么做?”柳如烟问。

柳承嗣没有立刻回答。他拉开书案下的抽屉,取出一本册子。册子的封皮是普通的蓝布,上面没有字。他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人名、地址、还有简短的备注。

“柳家在京城经营这么多年,三教九流里,总有些能用的人。”柳承嗣说,“我会派人去查。查萧云澜近期的行踪,查他接触过什么人,查萧家产业的资金流动,查那些匿名物资的来源。”

他的手指在册子上划过,停在一个名字上。

“先从萧云澜开始。”他说,“你刚才说,他的眼神变了。一个人的眼神不会无缘无故地变。要么是经历了什么大事,要么……是心里藏着什么事。”

柳如烟点点头:“女儿明白。”

“你继续和他保持接触。”柳承嗣说,“但不要打草惊蛇。该示弱的时候示弱,该试探的时候试探。我要知道,他到底是真的‘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还是……在演戏。”

“是。”

柳承嗣合上册子,重新放回抽屉。他站起身,走到炭盆旁,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火星飞溅起来,在空气中闪烁了几下,又迅速熄灭。

“还有一件事。”他说,“萧家那个小儿子,萧云澈。你了解多少?”

柳如烟愣了一下:“萧云澈?他……他比萧云澜小两岁,身体似乎不太好,平时很少出门。女儿只在家宴上见过他几次,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话也不多。”

“文文弱弱,话也不多。”柳承嗣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萧家这一代,就两个儿子。长子萧云澜从前是个只知道风花雪月的纨绔,次子萧云澈是个病弱寡言的闷葫芦。可现在呢?长子突然变得深不可测,次子……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文文弱弱’?”

柳如烟的心沉了下去。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人。

“父亲怀疑萧云澈?”

“我怀疑萧家每一个人。”柳承嗣说,“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人。”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提起笔,在一张信笺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很潦草,但笔锋凌厉。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信笺折好,装进一个普通的信封里。

“这封信,你亲自送到天机阁。”他将信封递给柳如烟,“交给右使莫怀山。记住,要亲手交给他,不要经任何人的手。”

柳如烟接过信封。信封很轻,但握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女儿明白。”

“去吧。”柳承嗣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柳如烟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书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书房里的暖意和檀香。走廊里很冷,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裹紧斗篷,快步穿过长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

出了柳府,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见柳如烟出来,立刻放下脚凳。柳如烟上了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毛毯,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手炉。她将手炉抱在怀里,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去天机阁。”她对车夫说。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融化后的泥泞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柳如烟掀开车帘的一角,望向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陆续开门,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寒潮过去了,生活还要继续。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蒸笼里飘出包子的香味。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一切都看起来那么平常。

可柳如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马车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围墙很高,墙头上还残留着积雪。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大门,门上没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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