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萧府侧门时,夜色已深。萧云澜下车,萧福提着灯笼迎上来,低声道:“少爷,萧安半个时辰前回来了,说有事禀报。”萧云澜点点头,没有回房,径直走向书房。推开房门,烛光下,萧安已经等候多时,桌上摊开几张写满字迹的纸。萧云澜在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说吧,刘三狗都交代了什么。”萧安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窗外,更夫敲响了二更的梆子,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很远。
萧安的声音在烛光摇曳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刘三狗全招了。确实是柳承嗣直接下的命令,让他带两个柳家护院,扮作黑衣人袭击少爷。计划分两步:第一步,在踏青时制造袭击,让柳如烟作证;第二步,事后由柳家暗中散布消息,说袭击者操北境口音,用的也是北境常见的棍法,坐实萧家与北方势力有仇。”
萧云澜端起茶杯,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茉莉香。他抿了一口,问:“柳承嗣许诺了什么?”
“事成之后,给刘三狗一百两银子,提拔他父亲做柳府外院管事。”萧安顿了顿,“另外两个护院,每人五十两。”
“一百两。”萧云澜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碰撞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一条人命,在他眼里就值这个价。”
萧安没有接话。
萧云澜看向窗外,夜色浓重,只有远处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前世,萧家满门抄斩时,刑场上的刽子手,手里的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那时候,柳承嗣站在监斩台旁,脸上是什么表情?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眼睛,冷漠得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少爷。”萧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接下来怎么做?刘三狗他们关在砖窑里,虽然隐蔽,但时间长了,恐怕……”
“明日一早,你带几个人,将他们扭送京城府衙。”萧云澜说。
萧安一愣:“报官?”
“对。”萧云澜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但不是现在就去。等天亮,等柳如烟回府,等柳承嗣知道计划败露,开始慌乱的时候。”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我要当着柳如烟的面,把人送官。让她亲眼看着,她父亲派来的人,是怎么被押进大牢的。”
萧安明白了:“少爷是要敲山震虎。”
“不。”萧云澜摇头,“是反将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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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城西十里亭。
晨雾尚未散尽,草叶上挂着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凉亭里,柳如烟坐在石凳上,双手紧紧绞着帕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萧云澜站在亭外,背对着她,看着远处官道上渐渐清晰的车马。他的衣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云澜哥哥。”柳如烟的声音带着哭腔,“昨夜……昨夜我回府后,一直睡不着,心里害怕极了。那些黑衣人……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萧云澜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柳如烟心里发慌:“如烟,你真的不知道吗?”
柳如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更加委屈:“云澜哥哥这是什么意思?我……我怎么会知道?昨日若不是你护着我,我恐怕……恐怕已经……”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颗砸在帕子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萧云澜终于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深邃如潭,柳如烟看不透里面的情绪。她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那双眼睛里,显得那么小,那么脆弱。
“如烟。”萧云澜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沉重,“昨日擒住的那几个黑衣人,其中一人,我府上的护卫认出来了。”
柳如烟的手猛地一颤。
帕子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沾了泥土。
“是……是谁?”她的声音在发抖。
“刘三狗。”萧云澜一字一顿,“柳府护院刘大勇的儿子,去年中秋,我还曾在贵府见过他一面,给他赏过月饼。”
柳如烟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萧云澜怀疑她,萧云澜质问,萧云澜愤怒——但她没想到,萧云澜会直接点出刘三狗的名字。这意味着,萧云澜不仅抓住了人,还查清了身份。
这意味着,父亲精心策划的局,从一开始就被看穿了。
“不……不可能……”柳如烟摇头,眼泪掉得更凶,“刘三狗……他怎么会……云澜哥哥,一定是有人冒充!一定是有人收买了柳府的下人,故意陷害我们柳家!”
她的声音又急又慌,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委屈:“云澜哥哥,你要相信我!柳家怎么会做这种事?我们两家是世交,我……我对你……”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哭得梨花带雨,哭得肝肠寸断。
若是前世的萧云澜,看到这一幕,恐怕早已心软,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安慰。但现在的萧云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表演,看着她用眼泪和委屈编织的网,试图将他再次困住。
他心里冷笑。
面上却露出一丝“动摇”。
“如烟。”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我也不愿相信。但刘三狗被当场擒获,这是事实。我府上的护卫,还有昨日随行的车夫,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递还给柳如烟。
帕子上沾了泥土,还有她眼泪的湿痕。
“此事,我必须报官。”萧云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坚定,“光天化日之下,袭击朝廷命官之子,这已经不是私怨,而是触犯律法。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我自身安全无法保障,日后如何安心?”
柳如烟接过帕子,手指在颤抖。
她看着萧云澜,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愤怒,怀疑,或者至少是失望。但她看到的,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痛心”,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不忍”。
就好像,他虽然怀疑柳家,但内心深处,仍不愿相信是她或她父亲所为。
就好像,他对她,还存着旧情。
这个发现让柳如烟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只要萧云澜对她还有情,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她可以哭,可以委屈,可以用“被人陷害”的理由搪塞过去。
“云澜哥哥……”她哽咽着,“你要报官,我……我不拦你。但请你一定要查清楚,还柳家一个清白。我父亲为官清正,绝不会做这种事……”
“我会的。”萧云澜点头,“若真是有人冒充或收买柳府下人,陷害柳家,我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他说得诚恳。
柳如烟却听得心惊。
因为她知道,刘三狗就是柳家的人,就是父亲派去的。一旦报官,一旦审讯,真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到那时,柳家就真的完了。
她必须立刻回府,告诉父亲。
必须赶在官府审讯之前,想办法。
“云澜哥哥。”她站起身,因为“惊慌”而脚步踉跄,“我……我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府了。”
“我送你。”萧云澜说。
“不……不用了。”柳如烟摇头,“我自己回去就好。云澜哥哥还要处理报官的事,不必为我费心。”
她说着,匆匆走出凉亭,上了柳府的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马车启动,驶向京城方向。柳如烟靠在车厢里,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抓着座椅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完了。
计划彻底败露了。
父亲一定会大发雷霆。
而她,作为计划的执行者,恐怕也难逃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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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澜看着柳府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脸上的“不忍”和“痛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萧安。”他开口。
“在。”萧安从树林后转出。
“带人,押着刘三狗他们,去京城府衙。”萧云澜说,“记住,要‘恰好’在柳府附近经过。要让柳家的人看见,要让街坊邻居看见。”
“是。”
“另外。”萧云澜补充,“到了府衙,不必多说,只说是擒获的袭击者,其中一人疑似柳府仆役,请官府查明身份。其余的,让官府自己去查。”
萧安躬身:“属下明白。”
萧云澜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厢里,他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能听到外面街道渐渐热闹起来的声音——小贩的吆喝,行人的谈笑,车马的嘈杂。
这一切,都和他前世的记忆重叠。
但又不一样。
因为这一次,他不再是棋子。
他是执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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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府衙。
衙门口的石狮子在晨光中显得威严而肃穆。萧安带着几名萧府护卫,押着三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黑衣人,走上台阶。刘三狗低着头,脸色灰败,另外两个护院也是面如死灰。
街对面,几个早起买菜的大娘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
“哟,这是怎么了?”
“抓了什么人啊?”
“看着像是……打架斗殴的?”
萧安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径直走进衙门。值班的衙役迎上来,萧安递上萧云澜的名帖,简单说明了情况。衙役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名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官员走了出来,正是京城府尹周文远。他接过名帖看了看,又打量了萧安一眼,问:“萧公子遇袭了?”
“是。”萧安躬身,“昨日我家少爷与柳府小姐在城西十里亭踏青,遭遇三名黑衣人袭击。幸得护卫及时赶到,将人擒获。其中一人,疑似柳府仆役刘三狗,故特来报官,请大人查明真相。”
周文远眉头微皱。
萧家,柳家。
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家族。
这事,不好办。
他走到刘三狗面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刘三狗低着头,不说话。
“大人问你话!”旁边的衙役喝道。
刘三狗浑身一颤,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刘……刘三狗。”
“你是柳府的人?”
“……是。”
“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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