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是晴朗晒人的艳阳天,卧房向东一排窗子不开为妙,再把绿竹帘子扯下来,映在梳妆台镜子里,金光闪闪,帘子就如同描金过一般,有了几分富丽奢华之感。
钱嬷嬷站着,江毓秀坐在西边粉壁下一把玫瑰椅子上,认认真真听她教导如何伺候夫君,管理后宅,嬷嬷脾性不错,教得也很是耐心。
唯独风月之事,听了还是叫人难为情,太子妃没什么心得,只能干瞪着眼,反复征询嬷嬷的意见,不太确定这样算不算有违妇德,那样算不算合乎规矩。
她打架经验丰富,但脱了衣裳在这么窄小的地方跟人打,那可没试过。而且,嬷嬷教的和姨娘教得很不相同,嬷嬷说,姨娘是妾室,妾室自然要伏低做小,曲意逢迎,谄媚夫君。太子妃是正妻,即便柔顺,也不可有失妇德,譬如夫君有特别的要求那是万万不可的,否则便失了大家闺秀的体统。
“夫不贤,为人妻者还有劝谏的责任。”
但总体而言,女子不比男子,女子的战场在床笫之间,在后宅之内。
不管嬷嬷说什么,她只管点头便是。
这半天下来,头点得脖子都酸了。
“太子妃,风月于你不过是夫妻融洽,维持家庭和睦,繁衍子嗣,但不可纵情欢愉,这就有违妇德了。”
钱嬷嬷天天忧心皇嗣,不免叹气道:“太子妃还要多多保养身子,争取早日怀上皇嗣。”
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怪不得人一成婚,就天天祝人家早生贵子。
也不知太子怎么想的,他就不能抽个空临幸其他人么,宫里女人这么多,多少女人想借此飞上枝头变凤凰,他哪里就这么忙,还没做皇帝呢,比皇帝还日理万机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嬷嬷你已说过好多遍,我都记得牢牢的。”
江毓秀伸了个懒腰,困劲上来,听钱嬷嬷说话,如同听老尼姑念经,没意思极了。虽然椅子里垫着蓉裀,屁股也早热得不行,急需挪挪窝。
趁着钱嬷嬷喝水的功夫,江毓秀偷偷溜出房门,在廊檐下抱走正在打呼噜的波斯猫,强行带着它去园子里抓蝴蝶。
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蕊儿因此累得气喘吁吁,才找到太子妃和她怀里那只同样气呼呼的小猫儿。
“太子妃,您在这儿,奴婢可算是找着您了。”
江毓秀站在花阴里,揉揉小猫脑袋,杏眼微眯,“是蕊姑姑啊,您找我有事?”
蕊儿急道:“太子妃殿下,请您速速随奴婢到坤宁宫见娘娘。”
“蕊姑姑,母后这么着急来请,可是出什么事了?”
“是宁王殿下的案子发了,如今陛下盛怒,说要处置殿下,拉着他去午门廷杖呢,娘娘听见说,都吓晕过去了。”
“啊!”
那猫儿从她怀里跌下来,一溜烟蹿飞出去,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坤宁宫。
何皇后年纪不上四十,岁月虽不曾给美人风霜,但对孩子的牵念记挂却会让一个母亲迅速衰老,因此满头青丝平生出四五茎白发。
何皇后满脸疲惫,撩起眼皮瞧着毓秀,语气里颇有些责备:“策儿他,皆是为着你,谁承想,他竟傻到去刺杀太子,如今留下把柄,叫你父皇知道,竟要杖毙他!他好狠的心啊!”
江毓秀蓦地愣住,脸色灰败,她猛然醒悟过来,昨天她那一刀,居然捅在李策身上。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他是为了你才这样的,如今也只有你能救他。孩子,你就可怜可怜母亲。”
她是想救人,可她也有心无力。
“母后的意思是叫妾去劝说太子?”
“正是,你可愿意?全当你还了策儿对你的情。”
江毓秀默然沉思。
“妾人微言轻,一介妇道人家,太子怕是未必会听妾的劝告。”
“会听的,他不是很疼惜你么?”
江毓秀赧然苦笑,太子若真疼惜她,就不会借她手除掉李策。
太子他,不仅不疼惜妾,反而是在折磨妾。
“母亲只有策儿一个儿子,何况,他也是为了你啊。母亲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你就真忍心看着策儿为你送命么?”
架不住皇后苦苦哀求和挑唆,江毓秀终于点头答应,“那妾身尽力而为。”
“好,有你这句话,母后便放心了,策儿没看错你,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
她揩拭着湿润的眼角,叹道:“旭儿,这孩子到底凉薄。”
何皇后得了她这一句话,如同吃了定心丸,当即重匀粉面,再整云鬟,然后换上一袭素白六幅拖裙,发髻堆银,浑身上下异常清素,这身打扮如同去奔丧一般。毓秀心里明白,皇后这招是想引起皇帝的怜悯之情。
他们夫妻恩爱多年,一直羡煞旁人,就连宫中荣宠不衰的李贵妃,自诩年轻美艳,可还是比不过皇后在陛下心里的地位。
皇后、太子妃同行,很快便到了乾清宫门外,从虚掩的大门往里看去,只见大殿乌压压跪着一群人,唯独太子侍立在御阶下,宁王有伤在身,是靠人搀着才勉强跪好。清秀的少年哭得梨花带雨,肩膀颤抖,毓秀看见,心酸得不行。
如果知道那天的人是宁王,她怎么都不会下那么重的手。
低垂的帘幔在地板落下黯淡的浮影,整个大殿笼罩着一层可怕的阴云,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管事牌子张公公悄悄推开殿门,“皇后娘娘金安。”
“张德才,里面情形如何?”
“娘娘放心,宁王有国舅爷和其他大臣求情,还没定下责罚呢。”
“去通传,就说本宫有事求见。”
“欸,娘娘稍等片刻,奴才这就去传话。”
江毓秀垂手侍立在皇后身边,她心里七上八下,想打退堂鼓。
劝怕是劝不成功,太子既有心除掉宁王,怎肯听得进去她的话。
只能狠狠心,两个人死一块儿得了,倒也算全了他一片痴心。
“朕叫你们辅佐宁王,你们就是这样辅佐他的?刺杀太子,如此大逆不道,不但不劝阻,反倒助着他。你们这些人,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陛下盛怒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和鞭子甩在人身上也没差,鞭子抽打未必一下能打死人,帝王之怒,却很有可能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无论宁王死不死,他身边的人注定要成为这场斗争的牺牲品。
“陛下息怒,这皆是臣失察之罪,臣等甘愿代殿下受死。”说话的是宁王府里的太傅,一把年纪了,看着也是心酸,怎好叫他受刑,但他这么说,就是变着法子替宁王求情。
陛下由衷欣慰。
陛下怒容稍敛,余威犹在,“你们不用忙,宁王要罚,你们的罪也要治。”
支持太子的大臣瞬间察觉到皇帝的变化,重重叩头,呜呼哀哉道:“陛下,刺杀太子,形同谋逆,理应处以大辟之刑!”
皇帝额角青筋暴起,大辟之刑,那就是逼他亲手处死自己的儿子。
他转头看向太子,眼中隐有责备之意。
太子平日里最爱做出一副手足情深的样子,如今不替宁王求情是说不过去的。
李旭沉声道:“陛下,宁王年幼无知,不知兹事体大,并非存心谋逆。且儿臣作为兄长,亦有失责之处。”
“这不怪你,你懂事孝顺,处处替朕分忧,如今受反倒要受这些委屈,朕怎好放过这畜生,你看,你想怎么处置他,朕都依你。”
李旭愣怔在原地。
刀子递到他手里,可真有点烫手。
皇帝究竟是不想因为杀子脏了手,还是以退为进逼自己罢手呢?
“儿臣……”
李旭半天答不上话来。
就在这时,礼部尚书忽然出列,朗声道:“陛下,国事为重,您应当乾纲独断才是,若今日放纵宁王刺杀太子,他日只怕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大殿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凝重,就连方才要求处死宁王的大臣,也识趣地闭了嘴。
李旭不知该如何抉择,正好瞧见管事太监张德才走进殿来,“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很快,他看见了皇后身边的太子妃,呼吸一滞。
她怎么会来?
她是…她是站在宁王这边的。
李旭微眯着眼,胸中怒火翻腾。
自暴自弃的念头顷刻间冒出来:既然这样,既然连你都不站在本宫这边,不如大家一起死好了!
父皇叫他处置宁王,那他就要宁王的命,要他下十八层地狱,要他永远都没机会觊觎东宫的人。
“皇后,你怎么来了?”皇帝的语气颇有些嗔怪,“若是来替宁王求情,哼,就不要说了,慈母多败儿,瞧瞧你养的好儿子!”
何皇后欲语泪先流,哭了好一会儿才道:“陛下,臣妾原不该妄言,只是这其中原委,您怕是不知道。臣妾,断不能叫奸人蒙蔽陛下的眼睛。”
“哦,你是说刺杀太子,还情有可原?”
“不,宁王是该罚,但他没有想要争夺储君之位,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一个女人。”
“什么?为了女人?谁,为了谁?这又是哪个红颜祸水,把他勾引成这样?”
江毓秀心头一凛,顿时感到难堪。
她不是红颜祸水,不是的。
“是…是一个娼妓,不过她已经死了。”
何皇后的意思是,太子和宁王因为抢女人才闹到兄弟阋墙的地步,更话里话外透露给众人,是太子不义在先,这才激怒宁王。
皇帝震怒,瞪着太子道:“可有此事?你真的恋上了一个娼妓?”
太子望向江毓秀,她的脸色很不好,他心内踌躇不已。
若是顾及自己的名声,就会让太子妃名节受损,外人如果知道那个所谓的“祸水”是她,会怎么想她呢?陛下肯定不会再将她留在宫里,她会被废,然后幽居蓬瀛旧宫,带着罪人的枷锁一生凄苦。
不过只要他登上帝位,就可以救她出来。
可那要等多久?
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若是承认,陛下就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有努力都将白费,而宁王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是,”他已作出决定,“是儿臣的错,是儿臣夺了四弟心头好,才引发这场祸事。”
皇帝听见这话,反而脸色稍霁,不过苛责两句:“你们兄弟俩真是出息啊,竟然为了一个贱籍女子,做出这种辱没身份的事情。”
李旭跪地认错。
“儿臣知错,都是儿臣的不是。”
江毓秀心有余悸地闭了一眼,恨不得立时离了这里。
皇帝并未过分苛责太子,只是道:“你也受了伤,此事既然是误会,那便作罢,但宁王实在太过浮躁,愚蠢至极,为了一个女人做出这等手足相残的事情,朕实不能容忍。叫他先养着伤,回头再来补领这二十杖。其余随从人等,尤其那个晏青,立刻打死!”
宁王猛地抬起头,泣涕涟涟,“陛下,儿臣知错了,求您饶恕他们,都是儿臣逼他们这么做的。”
“你闭嘴。”
何皇后忙向随行太监们示意,两个小太监上前来,强行把宁王搀扶出去。
“陛下!”
“陛下饶了他们吧!”
江毓秀静静听着门外的哭喊声,脑海里浮现出晏青那张憨厚的脸,他才十七,年轻有为,武功不错,他是无辜的。
她也是无辜的。
可偏偏,总是无辜的人受牵连。
东宫的夜很静,东宫没有那么多幽闺怨女,自然也没什么丝竹管弦,或是在房间里吟着相思诗词的声音。
可她没好意思觉得自己最苦,这些做奴仆的,在这深宫之中,哪个又容易了?
但她想到白日里的事,仍是心有戚戚焉,回来便和衣躺下。
只是发呆。
二更天左右,江翘忍不住提醒道:“太子妃,您得去沐浴更衣才行。”
她愕然,“怎么?”
“今天,是那个日子。”
江毓秀木讷起身,跟江翘走到浴桶边,任凭宫娥们宽衣,伺候她沐浴。
香汤滚热,水汽氤氲,泡得人眼饧骨软。
沐浴后,太子妃换过身干净整洁的寝衣,宫女们将她满头乌云梳得油光水亮,接着用茉莉花粉匀面,蔷薇香露洒衣,晶莹露珠顺着脖颈滑至她胸脯处,绽放出淡淡幽芳。
妆台前,江毓秀低头把玩一绺湿发,揉捏着,水从发尾淌溢出来,抬首瞥见镜子,身子不禁微微颤抖。
镜中倒映着笔直的烛焰,以及,一个男人颀长的身影,他挑起她一缕头发,放在指间一嗅,表情严肃道:“怎么也学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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