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左右的西暖阁,灯火通明,淅淅沥沥的秋雨从午间下到晚上,仍没个消停,纵然门窗紧闭,日逐冷下来的天,也让偌大的屋子里觉得寒浸浸的,皇帝也从下午坐到现在,这时忽觉得精神头没以前那么好了,身子也冷,遂叫过张德才来嘱咐几句。
没多久,几名内侍搬来两只白云铜大火盆,细长的银炭堆满在盆内,顷刻间烧得火旺旺的,一丝儿烟气也没有,但这屋子立时就温暖如春起来。
坐在御案前的皇帝持着一支紫毫笔,抖了抖笔尖,继续批阅奏折,批了半日功夫,忽皱起眉头,以前有太子帮着处理政务时,倒觉清闲许多,太子从不逾矩,凡有大事必来向自己征询意见,不曾犯过他的忌讳。
皇帝也觉得,太子着实能够继承大统,他故意对皇后及大臣们感慨很想退位让贤,纵然有这些话传到太子耳朵里,他也似听不见,这原是个极稳重的孩子,可自打东宫大婚之后,却无端生出许多事情来。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笔尖的墨蘸得太浓,不经意间,点点滴滴洒在折子空白处。
“哎呀,陛下,您是不是累着了,不如歇息片刻。”张德才伸手要去接他手里的笔,皇帝摆摆手。
“朕不累。”
这时,一名内侍进来通传:“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张德才瞧了那内侍一眼,又瞧着主子,龙颜不悦,连语气都带着不耐烦,“这大晚上的,又是刮风下雨的天气,她跑来做什么,还不老老实实在宫里待着。”
那内侍跪在地下,面露难色:“回禀陛下,皇后娘娘是为太子之事而来,说若是陛下不肯召见,娘娘便要跪在雨里,直到皇上召见为止。”
御案前的男人,脸上露出惶惑的表情,是为太子,是欲太子生,还是欲太子死?无论是那一种,都让他很是震惊,欲其死,未免太急了些,欲其生,这又并非皇后会做出来的事。
“叫她进来。”
他搁下手里的笔,张德才接过,在一只粉青笔洗里荡洗干净,将帕子包着绞干净水,这才轻轻挂回笔架上。
过了一会儿,西暖阁的门缓缓开启,一瞬间,风携着雨丝飘进屋里,皇后所过身后的地面,平添了一团阴影。
与皇帝的疲倦不同,皇后满脸凄苦之色,不知为何劳心劳神至此,她抬首看到皇帝,竟跪下来,“陛下,臣妾有事相求。”
“何事?”
“臣妾想去重华殿,和太子好好谈一谈,叫太子好好跟陛下认个错,这事就揭过去。”
“揭过去?什么时候,朕的事情还轮到你来做主了?”
“臣妾明白,陛下只是吓吓太子,太子…旭儿他也是一时糊涂,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他一向循规蹈矩,时常替陛下分忧,对我这个母后也从未有忤逆之心,怎么会突然做这样事呢,怕不是外边有人挑唆。归根到底,也是臣妾未曾好好教导过这孩子,都是臣妾的错,陛下就饶过他这次吧。”
皇帝一言不发,眯细着眼睛盯紧皇后的脸,皇后这般反常,似乎另有原因。
“皇后怎么今天是怎么了,你从前说为了先帝的遗愿,反对立旭儿为太子,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你倒来替他求情?”
何皇后声音颤抖道:“啊,是、是臣妾以前糊涂!”
“是吗?你不说实话,就在这里跪着。”
“陛下,臣妾求您了,饶了太子!”
皇帝只是冷哼一声,眼睛却瞟着张德才,张德才下来,叫蕊儿把皇后娘娘搀扶起来,挪了把椅子让她坐下。
“张德才,朕不是叫皇后继续跪着吗?大胆奴才,竟敢违抗朕的旨意!”
“哎哟,主子息怒,奴婢知道陛下心里疼着娘娘,哪能真让娘娘一直跪着。娘娘您看,陛下最是心疼您的,但有什么委屈,只管跟陛下说。”
何皇后顿时哽咽一声,捏着帕子小声啜泣道:“陛下,陛下,臣妾真的没有法子了,如今策儿在太子手里,臣妾只是想救策儿的性命啊!”
“你说什么,策儿怎么了?”皇帝其实已经明白了皇后的意思,太子的人动手了,他们竟然想通过绑架宁王来要挟皇后,想让皇后劝服自己放了太子。
这简直太疯狂。不过嘛,皇后一面之词,也未必可信。
“陛下,臣妾今日忽听王府承奉司的人说,宁王从昨晚出去就没见了踪影,他连护卫都不曾带。过后没多久,就有人送了一封密信到宫里,臣妾、臣妾才知道,策儿遭人绑架。”说罢,作为母亲的皇后,真像个手足无措的妇人,一直哭个不住,那帕子倒却没怎么湿。
“张德才,把信拿过来。”
张德才从蕊儿手中接过那封短笺,忙呈到御案前,皇帝接过来一看,登时脸色铁青,怒拍桌子,“岂有此理?朕天家之子,况且是在京畿之地,朕的眼皮底下,还有人敢如此犯上作乱,简直反了!到底是谁干的?”
皇后收住眼泪,解释道:“陛下息怒,您要当心龙体呀,这事不难猜,既然是为东宫求情,还能是谁授意的呢?臣妾觉得,反正东宫将来是要继承皇位的,不如就依信上那人所言,这样大家和和气气圆圆满满的,多好呀。”
“你啊你,终究是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今天太子敢绑架自己的亲兄弟要挟皇后跟朕,明天谁知道他会不会带兵造反呢!”
皇后表情一顿,故作惊讶道:“怎么会呢?这…这应该不会吧。”
皇帝抬眸瞥了皇后一眼,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这就是她打的如意算盘,她是欲置东宫于死地啊。
他顺水推舟,随即道:“朕绝对不允许太子造反,你叫人想办法传话给那些人,若是再不交出宁王,朕明天不但废了太子,还要赐死他!”
何皇后又假惺惺地劝了几句,这次倒是很努力地掉了几滴眼泪。
皇帝有些烦了,“行了,你先回去歇着。”
“是,臣妾告退。”
皇后缓缓而退,待出门时,忽听门外有人道:“母后也来了,那真是可巧,怎么急着要走,不妨再坐坐。”
这个声音,竟然是太子。
连屋内的皇帝都吃了一惊。
何皇后扶着蕊儿的手,缓缓后退,就在这时,有一名内侍慌不择路竟然想逃出去,刚走两步,只见寒光一闪,那内侍登时血溅当场。
蕊儿尖叫一声,忙被皇后扇了一巴掌,“住口!”
两个卫卒走上前来,将西暖阁的门向两侧推开,风雨飘零,浓重的血气也涌入室内。
暖阁里的火盆依旧嘶嘶吐着火舌,仿佛在酝酿一场滔天怒火。
门口,一个身披甲胄浑身浴血的男子不动如山地站在原地,他瞧也没瞧那地下的尸首一眼,只是盯着剑尖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夜,凉得渗人。
一道闪电劈开浓墨似的夜色,瞬间照亮那人的脸,苍白秀美的面庞上血痕斑驳,他嘴角噙着笑意,眼神狠戾,手里提着一口冷森森的宝剑。
何皇后看清他的样子,忽地低呼一声:“逄黎,是你,是你!”她双脚一软,栽倒在地上。
死在她手里的人,最终以另一种方式来复仇了,她浑身颤抖着,丝毫没有了国母的体面。
御案前的皇帝倏地站起身,喝道:“逆子,你想做什么!”
李旭面不改色,解释道:“父皇息怒,儿臣是来为自己申辩冤情的,谁知道,会遇到这样的事,儿臣说儿臣也不是故意的,父皇可愿相信?”
“你疯了,你带着兵器在朕面前杀人,竟还在这里胡言乱语!”
剑尖垂落在地面,发出刮刮擦擦的声音,刺得人耳朵很受不了,虽然持剑之人一言不发,兵器上的怒意却令人胆寒。
他走进暖阁内,身体两侧是火盆,正面面向的是自己的父亲。
李旭微微一笑,“方才母后说儿臣绑架了宁王,这是真的吗?父皇也相信是儿臣所为?”
“放下你手里的剑,有什么话好好说,你要申辩,难道朕还会不给你机会?”
太子摇摇头道:“这可难说,比起父皇的承诺,儿臣更相信手里的剑。”
皇帝气得发怔,生死系于一线,他既敢以下犯上,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父子俩就这么僵持着,暖阁里只听得见几人的心跳声,外边除了风雨之声,却是异常的平静。
突然,皇帝说道:“朕不是只有你这一个儿子。”
他想提醒太子,造反夺位,臣民及皇室宗亲皆不会认他这个新君,弑父弑君他不敢的。
“陛下!”皇后忍不住摇了摇头,她还不想死,或者说,她不想自己的儿子死在太子手里,鱼死网破,就什么都没有了,暂时和太子议和,还有再翻盘的机会。
李旭不禁莞尔一笑,“父皇是在赌儿臣敢不敢动手?还是真的连宁王的性命都不顾了?”
皇帝长长叹了口气,“朕还有其他儿子,再是不争气,例如秦王,纵然不如你跟策儿聪明能干,也还算是仁孝。”
“哦,这么说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可真叫人意想不到。”
皇后也顾不得那些礼仪,急忙跑到皇帝跟前劝说:“陛下,你真不管策儿了?”
“你闭嘴。”
原先李旭只是很好奇,他想知道,皇帝会不会相信皇后那些话,故而想要为自己申辩几句,没想到,这事大出自己的意外,与其说皇帝相信太子的人品,倒不如说皇帝只是不信任皇后,他不相信他身边的任何人,帝王之家,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利益。
何皇后只在乎自己的儿子,皇帝最在乎自己的皇位,那么他自己呢?
他默然想着,想不出个所以然,他要皇位,并不是一开始就喜欢这个东西,而是坐在东宫这个位置上,他就必须要夺到它,夺不到就只有死路一条。做东宫比做皇帝,更危险。
何皇后见皇帝不依,还想求太子,却被他一记冷眼扫过去,嘴里的话生生噎住,“张德才,准备好玉玺,父皇要写圣旨。”
皇帝愣住,“你说什么?”
“没什么,先预备着,等父皇想写再写,儿臣有很多时间愿意等,就看母后等不等得起。”
何皇后听罢这话,脸色煞白。
交代完这些,李旭收剑入鞘,扭身便走。
皇帝气得身形一晃,整个人摔倒在龙椅上,何皇后手忙脚乱地去扶他,“陛下,陛下您没事吧?”
澄心池,王怀恩替太子脱掉身上冰凉沉重的甲胄,接着是里衣,池水哗哗作响,李旭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血水顺着指缝淌下来,落在滚热的浴汤里,越来越淡。
手上染的血似乎就这样洗干净了。
他苍白虚弱地仰躺着,眼神中的戾气也在慢慢消散,“王怀恩,宁王是真的遭人绑架了?”
太子将皇后那些话跟王怀恩说了一遍,很想听听他的想法。
“依奴婢看,皇后不像在撒谎。”
“哦,你仔细说来听听。”
“首先,皇后若要栽赃陷害殿下,此计已经失败,没道理再一口咬定是殿下您做的。其次,赵指挥使不是说今日在城外遇到了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么,若是演戏,大可不必调集如此多兵马,可见皇后是真着急了。”
“有道理,可宁王武艺不错,身边还跟着不少护卫,平日也没什么仇人,谁会绑架他?若是我们的人,本宫竟然会不知道,这可真是怪了。”
正说着,外边有个小内侍进来禀报,“太子殿下,皇后娘娘那边以死相逼,已经劝服陛下,希望您立刻过去。”
太子莞尔笑道:“这是真急了。”
王怀恩也欣然一笑,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