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川的语气太过散漫,有那么一瞬间,徐斯年甚至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四目相对间,男生薄薄的眼睑垂下,眼底的狎昵没有半分遮挡,就这么直直暴露在眼前。
徐斯年一下子卡了壳。
他和陆青川算得上是高中同学,但当时两个人的交集极少,和对方相识,还是因为陆青川在他被孤立与霸凌时出面帮过他,可后来他因为心理问题转学去了Z市,和之前的所有同学都断了联系,更遑论连联系方式都没有的陆青川。
他一向是个不爱说话的透明人物,所以再相逢,徐斯年压根没有想到陆青川还记得自己。
何况今天两个人相见的场景未免太过尴尬,他躲着陆青川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眼巴巴地凑上去和人家叙旧。
这和社交狂徒有什么区别?
可刚刚他下意识叫出了陆青川的名字,他再装作不认识他,属实是欲盖弥彰。
徐斯年默默露出一个自以为不尴尬的笑容,干巴巴道:“陆青川,好久不见。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热心肠。”
陆青川闻言,只挑眉嗤笑了声。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形容他。
热心肠?
被他发小听到这个词儿得笑死。
这词儿明摆着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徐斯年小嘴一张,还在那儿叭叭:“还有,能把我放下来吗,我觉得我自己可以走,你扶着我去医务室就可以了。”
他一双秀气的眉蹙着,大而圆的眼微微上挑,陆青川也是第一次凑他这么近,才发现徐斯年的右眼的双眼皮褶皱处藏了颗小痣,此刻正随着主人的不自在微微颤动。
他有这么吓人吗?吓得徐斯年睫毛一直抖。
陆青川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用眼神示意徐斯年,道:“你确定我把你放下来,你的情况不会更严重?”
徐斯年的脚腕肿的厉害,他生得又白,脚腕细骨伶仃一截,更显得那处扭伤红肿可怖。
以他的经验来说,这扭伤没个十天半个月好不了。
徐斯年听完他的话,试着活动了下脚踝,刚一动作,钻心的疼痛蔓延开来,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手上不自觉用力……
嗯。
嗯……?
好软,好大……
徐斯年下意识又抓了抓,感慨了一下这神奇的手感,好舒服啊……
等到意识到自己的手正死死扒着陆青川的胸肌不放时,他脑袋登时冒上一股热气,将他从头到尾蒸了个通红。
这下好了,真的去逝了^_^
他慌忙挪开自己的手,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一脸镇定,语速却快的惊人:“哈哈陆同学真实太感谢你了,我们不要多说废话了,快点去医务室吧,我相信有医生在的话,我一定会快点康复的。”
说的好像自己马上要得什么绝症一样。
陆青川没计较他的行为,只随手掂了掂避免他滑下去,大步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S大的医务室有三间,为了方便应对学生们运动后的各种突发状况,校方特意将一间医务室安排到了篮球场南侧的后边。
但按照他们现在的方位来说,要想在十分钟之内走过去,陆青川就必须抱着他横穿过篮球场。
今天是周三,计算机系和金融系举办了了场球赛,导致整个球场人满为患,陆青川又是出了名的风云人物,徐斯年不敢想象他要是以这幅姿态过去得受到多少目光的洗礼。
他张了张嘴想要让陆青川绕路,又觉得这样属实是没事找事,他要是陆青川大概会因为嫌麻烦把人直接丢下去。
是以犹豫片刻,他还是老老实实闭了嘴。
徐斯年一向很害怕给别人添麻烦。
可陆青川却没像他预想的那样往篮球场的方向去,而是从后绕转到了一条不起眼的小路。
大概是所有人都涌到了球场去,这条路上的人格外少。
两侧的香樟树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徐斯年和陆青川穿梭在树影里,只偶尔有几个同学与他们擦肩而过。
徐斯年探了探脑袋,疑惑问陆青川:“你怎么不选篮球场那条路?”那不是最快吗?
陆青川倒是冷漠,只言简意赅回了两个字:“太吵。”
两个人距离太近,男生低沉的嗓音震在耳膜,滚烫的体温一并压过来,似是千万只蚂蚁肆意攀爬过全身,酥酥麻麻的痒意自耳垂处蔓延,徐斯年的眼睫颤了颤,只觉得搭在陆青川肩膀上的手烫的要命,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他很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性取向,加上不喜欢和陌生人有过多的身体接触,所以和身边的人一贯都保持着很强的边界感。
像这样近距离的接触,好像还是进入青春期之后的第一次。
手指不自在地蜷了蜷,徐斯年的脑子乱糟糟的,不断思考他一会儿该怎么感谢陆青川?
请他吃饭?
但是和陌生人吃饭会很尴尬,他和陆青川完全没有共同话题,很有可能会冷场。
送他礼物?
他倒是知道陆青川喜欢哪个牌子的球鞋,只是送鞋子好像是很私密的事情,陆青川会不会觉得他没有边界感……
要不直接给钱吧!简单粗暴,谁能不喜欢人民币!
可是他高中的时候就听说陆青川家里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富户,在S市有幢三千多平米的庄园,这种少爷能看得上他的仨瓜俩枣吗?
好头大QAQ
他胡思乱想了半天,都没发现陆青川已经带着他到了医务室的门口。
值班室有两个校医,大概是因为最近有好几场球赛的缘故,受伤的人格外多,两个人忙的脚不沾地,看着陆青川抱着徐斯年进来时,只头也不抬地指了下最里边的位置说:“去五号床位先等一下。”
徐斯年扫了眼医务室里的人,崴脚的、摔倒的、胳膊擦破皮的比比皆是。
甚至有个胳膊脱臼的男生不去医院,在这儿硬挺。
还有闲心和校医乱侃。
这么一对比,他这扭伤来校医室都有点浪费公共资源了。
徐斯年在陆青川的怀里挣扎了下,试图随便找个椅子排队等待,对方却直接用力箍住了他的腰,将他压了下去。
徐斯年腰一软,半点动弹不得,无语地瞪着始作俑者,陆青川却没一点自觉,语调淡淡:“乱动什么?”
他这一嗓子,直接把大半个医务室的目光吸引过来了,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陆青川的名字,仿佛一滴水滚落进了沸腾的油锅里,此起彼伏的交谈声迅速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硬生生把徐斯年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我靠这是陆青川吗,他怎么抱着个人?”
“陆青川怀里抱着的是谁啊?”
“不知道啊,好像是个男生……”
“怎么可能,陆青川不是恐同吗,哪可能这么抱一个大男人,恶不恶心。”
“再说了,公主抱一般不都是抱对象的吗,这肯定是个妹子……这妹子腿真白呀,啧……”
“我靠这好像真是个男的?!!大庭广众之下就抱在一起了,要不要脸了。”
视线迅速在周围扫了一圈,到处都是直白的、调侃的目光,甚至已经有一些难听的话从他们嘴里溢出来。
徐斯年在捕捉到那几个词汇之后脸色迅速苍白了下来,他讨厌这样被所有人围观,更讨厌耳边交叠嘈杂的议论声。
皮肤因为应激迅速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他眉头拧的死紧,手臂僵直着,就连胃也也止不住痉挛。
时光倒流,一瞬间回到了他被堵在学校走廊角落的那个晚上——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鄙夷嫌恶的目光,所有人都在说他是个不正常的异类,说他是个喜欢男生的变态……
倏地,他的脸被揽了下,结结实实按在了宽厚的胸膛里。
陆青川步子迈得飞快,“唰”的一声,病床前的帘子被拉住,淡蓝色的影映着窗前的光浅浅拂过眼前,隔绝出一个狭窄静谧的空间,所有的目光与议论声悄然褪去。
“抱歉。”陆青川将他放到床上,突然开口,“好像给你带来了麻烦。”
窗前被爬山虎密密匝匝地裹住,像一层不肯散去的盛夏绿雾,将所有青涩的心事缠绕进浓绿中。
陆青川推开了窗。
新鲜的空气随着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叶片层层叠叠地翻涌,顺着窗沿攀援到屋内。
“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议论我们,说话还这么难听,我向你道歉。”男生的嗓音低沉又温柔。
碎金似的阳光在发白的床单上晃出光斑,又轻又慢的摇着,徐斯年有些呆的看向陆青川,先前的紧张与不适缓慢褪去,只剩下一片热流在心间缓慢地流动。
他抿了下唇,轻轻开口。“没关系的,”说完又觉得有些疑惑:“而且,这其实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道歉?”
嘴巴长在别人的身上,怎么可能是他们两个能控制的了的。
陆青川站在床前,像是凝神思考了一下:“是我非要抱着你过来,而且也是因为注意到我,他们才那么说话。”
徐斯年因为他无妄承受了别人的非议,客观来讲,这的确是他的错,没什么好否认的。
陆青川自小备受瞩目,虽然习惯了这种状况的发生,但没必要拉着别人一起。
狭窄的隔间静了几息,直到校医猛地拉开帘子才打破了这份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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