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三走到门后,微微垂着头,仔细听着走廊轻微的动静,并没有开门出去。
金昭蘅喊过秦歇以后,背着包,抱着鸽子,朝裴三房门看一眼。
凌晨将近四点,住客基本都睡沉了,走廊任何动静都格外清晰。他只要没睡着,应该能听到。
问题是,万一他睡着了呢。
金昭蘅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不确定他像不像她一样失眠,数鸽子这招都不管用了。
犹豫片刻,她走过去,怕吵到别人,只用指尖轻轻去扣门。指甲才刚挨着门板,还没用力,房门从内被拉开。
金昭蘅飞快收回手,她此刻并不想看到他,不准备和他多说话,打算先下楼去。
可余光瞥到他身上,没能立刻挪开,头一回见他这种打扮。
一套哑光黑的户外防风衣,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硬挺的立领几乎遮住半个下巴。头上戴了顶朴素粗粝的五片帽,帽檐遮掩眉眼,整张脸唯独鼻梁轮廓格外突出。
和平时斯文的样子判若两人,有点像警匪片里的那种潜行狙击手。
金昭蘅觉着奇怪,栗杨跑户外也经常这样穿,他五官偏硬朗,却只有运动系的感觉。
裴三这种长相,竟然能穿出一点肃杀的味道?
她恍惚了一下,房门已经完全敞开,裴三问:“可以出发了?”
他说话时嘴角一翘,那股冷硬的、写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一瞬间就散了。
金昭蘅已经快要适应他带给她的割裂感了,点头说:“你不是约了四点的车?别让司机等我们。”
“好。”裴三走出来,锁上门。
他们两个站在走廊里等秦歇出来,谁都不说话。
鸽子把脑袋插进金昭蘅的咯吱窝里,避光继续睡。
金昭蘅总觉得裴三在看她,眼神赤裸裸的,令她浑身不舒服,忍不住抬头瞪过去,却发现他在看她臂弯里的鸽子。
她的瞪眼变成眨眼,裴三掀眼皮儿,对上她的视线:“怎么了?”
她没理他,他也没追问。
秦歇终于出来了,朝裴三结着丁点薄痂的嘴角看了一眼,摆摆手:“走吧。”
三人一起下楼,裴三办了长租放行李,前台见怪不怪,不管他们半夜背包离开。
雨差不多停了,他们上了一辆贵州牌照的吉普。有专门的司机开车,裴三坐副驾,另外两人坐后座。有外人在,不方便聊天,上车就开始睡觉。
裴三调整坐姿,通过车内后视镜一直盯着金昭蘅。
天还没亮,车厢里黑咕隆咚的,只能勉强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司机大哥瞧他姿势别扭,主动伸手把后视镜掰了掰。
裴三又给掰回去,轻声提醒:“注意安全。”
司机瞧他年纪不大,以为他是害羞,给刚才的偷窥找个台阶下。可过一阵子再看他,竟然还是那个姿势,腰背挺着,微微歪头,盯着后视镜。
之后一两个小时,不管什么时候望过去,他都维持着差不多的姿势。
像个木偶人,提线的人睡着,他就动不了。
司机看着看着,心里头直发毛,这几个人太奇怪,一个白发时髦男,一个抱鸽子的女孩,一个提线木偶……
司机也忍不住通过后视镜去打量后座熟睡的金昭蘅。
他刚盯着看了几眼,裴三察觉到,转头朝他看过去,笑着说:“大哥,你是不是开累了?换我来开会儿?”
“不累不累。”司机听出他语气里的警告,反而松了口气。
是他太久没开夜路,想太多了,咂咂嘴:年轻人的腰真是好啊。
……
上午八点左右,车子驶入贵州边界,前方是凉风垭七十二道拐,这条国道最险的一段。
车停在路边,司机下了车。
金昭蘅和秦歇都醒了,换成裴三开车,司机被留在了省界线。
“这是做什么?”秦歇回头张望。
裴三解释:“程天师在云贵边境自我封印,说明自流会十五年前在这做过什么,或者总部就在周围。齐溯被拘留了,没法子亲自指挥,但他肯定提前部署过,要么是我们进黔的必经之路,要么是程天师封印地附近,我们接下来每一步都要小心。”
秦歇蹙眉:“你怀疑司机?你自己找的司机你都信不过?”
裴三把帽子摘了,扔旁边:“怎么会呢,我是怕连累他,小刀不喜欢连累无关的普通人。”
金昭蘅朝他背影看一眼。
裴三抽空回了下头:“放心,我租他这辆车的报酬,足够他买辆更新更好的车,不会让他吃亏。”
金昭蘅知道他舍得花钱:“我是想问你,贵州八山一水一分田,你能开么?”
裴三没回答。
“他起初不是给你当司机的么,你为什么怀疑他的开车技术?”秦歇觉得纳闷,“从重庆机场回市区,他超车的本事,都快把我开吐了。”
“是他自己说的。”金昭蘅想起来大巴山那段路,他说山路不好开,要她帮忙擦脸上的雨水。
裴三自然而然:“我这人比较谦虚。”
金昭蘅现在越想越忍不住生气,越看他越觉得讨厌:“我没见过比你脸皮还厚的人。”
裴三抿了抿唇,不去反驳她。
如果只有他和金昭蘅,他肯定会说“这不叫脸皮厚,叫嘴硬”,逗她一下,看她能不能懂,会是什么反应。
但车上还有别人,他永远不会让她在外人面前有难堪的风险。
她为什么会指责他想毁掉她呢?
真是冤枉。
仔细想想,还有点委屈呢。
……
赶路为主,他们中间只停下来休息过一次,下午两点半左右抵达贵阳。
金昭蘅只能定位这里,接下来要由信鸽带路,直达目的地。
但他们必须在这儿休整,裴三要去采买一些物品。
这边不只山多,地下还有很多空洞,暗河、溶洞、天坑遍地都是。除了做好登山的准备,下潜探洞的器具同样重要。
他们先在住处附近的小馆子里吃午饭。
本地小馆重酸辣,金昭蘅和秦歇的口味都清淡,能选择的太少了,点了白米饭加清炒白菜、素瓜豆汤。和老板说了好几遍只放盐。
裴三跟着他们吃,状似无意地说了句:“你们口味还挺相似,老板估计以为你们是一家人。”
秦歇当没听见。
金昭蘅却点了点头,寒暑假去金令仪那里,她都被安排跟着秦歇吃饭。
邮电所里有个小煤炉,他会小火慢炖很多素食,十分美味。
金昭蘅问:“秦叔叔,您在协风台地位那么尊贵,平时还要自己煮饭吃?”
秦歇苦笑一声:“地位尊贵是没错,但耐不住穷,自己下厨算什么,我们还在岛上种菜,养鸡养鹅。不然只能吃海鲜,吃多了容易痛风啊。”
金昭蘅从碗里抬头:“我还以为昊天那边会定时送物资给你们。”
“会。”秦歇说,“但基本大半年才送一次,都是些日用品,蔬菜不行,没电没冰箱,储存不了几天。”
“现在交通便捷了,还隔那么久?”
“正是因为交通便捷了,出海的人多起来,头顶还有飞机经过,我们更不敢随便开门。”秦歇感叹道,“现在到处是雷达,我们开门比以前耗费更多法力,还容易出乱子。当年栗穗穗盗走风瞳,就是个教训。”
“栗阿姨盗走过昊天眼??”金昭蘅饭也不吃了,睁大眼睛看着他。
“你不知道?”
“我可以知道?”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秦歇回忆了下,慢慢讲述,“69年吧,有支国外的科考队在公海附近搞石油勘探的前期工作,距离我们不算近,但时代大变革才刚来,我们还没跟上节奏,完全不了解船上那些仪器产生的电磁场……”
有一次开门,刚好科考队在高强度作业,导致整个岛的结界壁完全敞开将近五分钟。
协风台暴露了,却是以海市蜃楼的奇观展现,海船、科考队看到也无所谓。
可栗穗穗藏在附近。
她自从发现科考队会“炸海”,经常去借东风,通过震动的声波感受附近有没有宝物,节省她很多法力。
“协风台浮现时,她能分辨结界门,抓住机会,潜了进来。”
秦歇说起来自己都想笑,“不愧是淘金客,真识货,那么多青铜器不拿,把风瞳给盗走了。风瞳镶嵌在天生石内,理论上‘石破天惊’才有可能被取出来。可你们地母十二客的神通,不少偏概念系,风瞳竟然能被淘金客用一块金子悄无声息地换了出来,这一点,可能连我们的老祖都没想到。”
“台正……你父亲让我赶紧去追,我上了岸,一调查,栗穗穗盗走风瞳以后像是开了天眼,打麻将把把都赢,她就带着风瞳,天天去打麻将。”
秦歇当时也是哭笑不得,只把风瞳要回来,没多说什么,离开了栗家。
他只告诉金昭蘅这些,没讲后续。
四年后,栗穗穗再次登岛,求见程明初。
她说自己最近梦到了风瞳,那枚青铜眼睛长出了躯干,长成孩童模样,牵着她的衣角不说话。
她不清楚是否有寓意,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该过来告诉他们一声。
当初她盗走风瞳后,拿来打麻将能把把赢,足以证明风瞳将她视为有缘人。那她关于风瞳的梦境,对程明初这位大天师而言,是值得琢磨的。
整整琢磨了小半年。
直到金令仪手持信筒劈开结界,从正门闯入协风台,说要找个天师借种生小孩,程明初才忽然想通了,风瞳托梦,是想让他们天师协助功德道延续传承。
有这层缘故,他对借种一事接纳得很快。
直到秦歇六年前去到金令仪身边,才知她竟然自幼被寄养在淘金客家里。
栗穗穗口中那个梦,多半是个谎言。
不知道台正明白了没有。
怪只怪他们在结界里待太久,对外界事了解不够多,也根本想不到信客竟然会耍这种阴招。
秦歇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显然没什么胃口了。
裴三擦了擦嘴:“我吃好了,先去买装备。要买的太多,回来得比较晚,你们多补补觉,明早五点钟出发。”
金昭蘅抬眼看过去,嘴唇掀了掀,想说他这两天睡那么少,又一直在开车,明早等天亮再出发,也没差几个小时。
裴三瞧见她欲言又止,磨蹭片刻才慢慢站起身,垂眼望着她,可她已经低头,拿勺子喝汤。
他很失望。
昨晚在车里强吻她的事情不可能轻易翻篇,她生气是应当的。
他失望的点在于,她今天的反应过于平静,她远比他以为的更能压得住情绪。
这对他不是好事。
裴三想要看到她激动,激动是火焰,可以燃烧隔阂,而平静却是一堵高墙。每刺激她一次,这堵墙如果推不倒,就会被她筑得更高。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一旦她对他的进攻彻底免疫,他就无计可施了。
裴三走出这家小馆子时还在想:要快,不能慢慢磨。
等他迈出门槛时,金昭蘅才朝门口方向望了一眼,停留了几秒钟才收回来。
秦歇看在眼里,开口说:“小刀,其实你可以考虑一下选择裴三,不要觉得这是对栗杨的不负责任,站在天师的角度,这个选择对栗杨更有利。”
金昭蘅捏紧了汤勺:“您有什么看法?”
秦歇重新拿起筷子:“平时和你们功德道结亲家,可能是蹭你家的运气,但眼下正值大运流转的节骨眼,对你们同样是个困难时期。说白了,功德道是在给你们挑选吸收业力的盾牌,确保你们能在这场大变革中平安过河。”
金昭蘅皱眉。
秦歇夹了一筷子白菜:“裴三是,我也是,但我这份天命被你父亲抢了去,所以他十五年前被逼到穷途末路,自我封印到今天。”
“您是……?”金昭蘅讶异。
秦歇继续说:“如果裴三是那面盾牌,你非得选择栗杨,那这份因果将会转到栗杨身上去。你别说栗杨命格十全九美,不会受伤害,连我们昊天秩序系的大天师都抵抗不住,你认为栗杨能扛得住?”
金昭蘅沉默下来,垂眼看着汤碗里飘着的葱花。
汤快凉透的时候,她才抬头:“这并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
“嗯?”秦歇回望。
“谢谢您和我说这些,我会转告栗杨,让他自己做选择,我不能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替他做这么重要的决定。”
金昭蘅同样会如实告诉栗杨,自己被裴三抱过、亲过,并且不算完全被迫。
如果栗杨接受,她就和栗杨正式确定关系,这样谁也无法再动摇她。
“秦叔叔,您是不是因为因果转嫁这事,一直在自责?”
金昭蘅关切地看着他,“程明初是成年人,更是一位大天师,他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应当由他自己承担后果,与您无关。我是这样想,我认为他也是这样想,但凡有一句怨言,那他当年代您承担,是他自不量力,依然与您无关。”
秦歇听着她说话,看着她说话时的神情,恍惚了一瞬。
将眼前这小姑娘换成台正,竟毫无违和感。
他快速眨了几下眼睛:“你觉得栗杨会不会退?”
金昭蘅笃定:“不会。”
秦歇又问:“那你心里希不希望栗杨畏惧因果转嫁,主动退出?”
金昭蘅唇瓣微动,停顿片刻,眉压着眼:“秦叔叔,我们是人,人性都有劣根,只要压住了,不让它冒出地面就够了,对不对?”
秦歇点点头,没再多讲。
原本见她心情烦乱,想开解她几句,可她的思维逻辑和台正如出一辙,秦歇已然明白,她用不着任何人开解。
都是自成逻辑,脑回路又弯又直,一旦拿定主意就一条道走到黑,根本不听任何人的开解。
吃完饭,两人一起回住处。
金昭蘅说:“我能不能再问一个关于天师的问题,我很好奇。”
秦歇语气和蔼:“你这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
“天师既然那么穷,那……”金昭蘅还是没有改口喊父亲,“程明初刚入世的时候,他凭什么赚钱养活我和我阿妈?”
“他不用去赚钱,本家会赞助。”
“赞助?”
“我们一旦加入协风台,等于和原本的家庭割席了。入世时,不能问本家索要财物,但可以请求他们赞助点。”秦歇揪了下牛仔外套的领子,“他们赞助什么,我就得穿什么,不能挑剔,也不能带回协风台。”
自从成为天师,秦歇再也没有回过家。
他们这行整天算天命,容易遭天罚,怕牵连家人,离远点对谁都好。
金昭蘅明白了:“程明初是北京人?”
秦歇说:“这我还真不清楚,我们在一块很少谈各自的本家。”
金昭蘅知道肯定是,阿妈是甘肃户口,她是北京户口。
信客在古时候有个传统,小孩在哪个地界“生根发芽”,就上哪个区域的户口。
因为先祖觉得,那是每一代信客自己选择的人生起点。毕竟信客一辈子就一个孩子,如果不孕不育就换个地方试试,总能生一个出来。
按照传统,她属于在协风台生根发芽,那里是程明初的地界,但位于公海。
阿妈才给她选择了程明初的祖籍。
不过,更可能是阿妈觉得北京户口更好,要挟程明初请本家去办。
金昭蘅也曾顺着这个传统考虑过,将来和栗杨结婚以后,先在北京家里住一段时间……
哎,她是真有点担心将来的孩子连个大专都考不上。
栗家人明明很聪明,读书差却是祖传的毛病。听栗妈妈说,祖上招过好几任状元女婿,依然改变不了家族写字像鸡挠、九九乘法表都背不明白的底子。
但这不重要,信客送信不需要高学历,她家祖上也没几个善读书的,金昭蘅自己已经是个例外了。
……
裴三忙到夜里十一点多才回到宾馆,朝自己房间走,眼睛却瞄着对面金昭蘅的房门,发现她没熄灯。
钥匙已经插到锁眼里,他稍稍停滞,转身去敲她的房门。
“谁?”门内声音很轻。
“我。”他压低嗓子。知道她怕吵到别人,一定会来开门。
门果然很快被拉开,金昭蘅还穿着白天那套衣服,皱着眉头看向他:“都置办好了?”
“嗯。”裴三站在门外,乖巧点头,“太仓促了,只能准备这么多,剩下的咱们随机应变吧。”
“那快去睡觉,还能睡五个小时。”金昭蘅想把门关上。
裴三抬手,手心抵在门框上。
金昭蘅停下动作,如果继续关门,会夹到他的手。
她静静注视他,一言不发,神色平静,但眼神里写着警告。
裴三懂得:“你不用担心吵到别人,昨天我打电话订房时,把这一层都包了下来。”
金昭蘅嘴唇绷了绷,再次开口时,语气里的不耐烦已经十分明显:“裴先生,明天我们就要抵达目的地,我求你今晚别闹了,行不行?”
“我只是过来跟你说句话,说完就走。”
“说什么?”
“这么久没看到你,我很想你。”他深深看她几眼,眼神里当真盛满浓重的思念,仿佛真像久别重逢。
太沉,金昭蘅只觉得胸口一阵闷滞。
等她想好说什么,他已经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金昭蘅盯着他合拢的房门,耳畔还盘旋着他那句话。
……
裴三关了门,没开灯,后背抵着房门,听着她的动静,数她在门口站了几秒:一、二、三、四、五、六、七……
十五秒。
他提了下唇角。
但笑意又很快散去。
下午采买装备时,东西越买越齐,他心里反而逐渐焦躁。起初他以为漏了什么重要物品,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某个瞬间恍然醒悟,是因为离开她太远了、太久了。
以前他没有获取愉悦的通道,感受不到愉悦,同样感受不到缺失,不冷也不热。
可当这唯一的通道打开,他有了标尺,那些因为闭塞带来的痛苦,竟然也开始变得清晰。
他只能从她身上索取更多,靠她的回应续命,哪怕是责骂。
他清楚自己像什么,一条想要扎根在她身体里的寄生虫。
他也知道自己肮脏卑劣又贪婪,可那又怎样?
生来是这种东西,怪谁。
……
第二天凌晨动身前,裴三喂鸽子吃完玉米,金昭蘅将鸽子放飞。
她坐上副驾,将信筒卡在一个罗盘样式的青铜底座上,充当“指南针”,但信筒一动不动。
这就对了,等它开始转动时,说明程明初已经近在眼前。
卡稳后,罗盘被放在中控台上,她手里捏着一条无形的线,感受着信鸽的方位,指挥裴三开车。
信鸽在高空视野开阔,会绕过高山,尽量找车子可以通行的路。
但它可能视力不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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