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园培育出的花草最是尽态极妍，众人无不以鲜艳明媚者称奇，周徜更是直直奔着盛绽的硕红牡丹去。

周彻的目光则落在茉莉、素馨、白海棠这样清雅素丽的花枝上，随风轻颤，袅袅婷婷。

他忍不住想象梁轻寒站在这簇簇团团的清浅颜色之中，会是何模样。

当是出水芙蓉，细弱纤雅之姿犹胜百花。

他在看花，而秦肆在看他。

太子一站在那里，别说花草，便是大罗神仙来了她也瞧不见。

秦肆摘了两朵淡淡蕊白的丁香花，轻轻簪在周彻髻上。

周彻由得她去：“别再说什么人比花娇的话来怄我。”

秦肆连忙摇头，这回她可是好好准备过的。

“戴花持酒祝东风，千万莫匆匆。主上定是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周彻奇了：“你还会背诗呢？”

秦肆低下头：“闲来无事翻了翻书，主上见笑了。”

周彻伸手刮刮秦肆的鼻尖：“这回没用错，还不算太笨。”

两人挺久没好好说一说话了，秦肆陪着逛完园子，到南府听戏时也坐在太子近处。周彻生辰，自然是以他为先。惦记着还有皇后在，母子推让一番，皇后拗不过他：“你这孩子，也忒孝顺了。”

皇后点的一出《金庭奏事》唱完，周彻这才说想看《缀白裘》。

听戏间不免低语去问秦肆：“你有什么想看的？”

秦肆道：“主上的生辰，属下怎好放肆。”

周彻敲一下他的额角：“问你就问你，推什么？”

台上咿咿呀呀戏音绕梁，其实周彻说话的声音不大，可秦肆却听得格外分明，心中不由翻起一阵柔软甜蜜。

殿下还是对他很好的。

“属下想听《锁麟囊》。”

周彻“哦”一声：“我以为你爱看武戏呢。”

“属下本就是习武之人，拳拳脚脚早看够了。”秦肆抿笑，“还是薛湘灵小姐可爱。”

暗营里训练出来见血封喉的杀手，最爱看的反是这种善恶有报因果循环的戏码。他这个侍卫当真与众不同。

周彻虽然不理解，也依了他。

秦肆最爱听的那一折是《朱楼》，台上的当红小旦擅用润腔，气息沉稳，咬字颇具特殊韵味，唱来悠扬婉转使人如闻仙乐。周彻原本对这一出没什么兴趣，细听之下也渐入佳境，忍不住跟着低哼两句。

一折《朱楼》随着小旦的素白水袖回身缓落进入尾声。周彻不由道：“这词写得倒是妙极。”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秦肆虽然不知其中用典如何，却能感受到韵律之齐整优美。自己的喜好被周彻认同，他别提多高兴了：“前头几出写得也好，主上改日得空可以看看。”

时辰还有些富余，皇后转首问道：“大家伙儿可还有什么想听的？”

今日是太子出场，基本没人会凑上去现眼。

除了周徜。

他“咔吧”咬下一颗杏子，葱白指尖在下颔摩挲着：“唔，母后，儿臣倒有一出。”

“你且说。”

周徜慢慢眯起笑眼：“《狸猫换太子》。”

声音不响，却如平地惊雷一般，骤然吸引了周遭许多人的目光。

他今日本就张扬，穿金戴玉小狐裘，竟像是为他庆贺生辰一般。只周彻懒得与他计较，当没看见罢了。可此话一出，任谁都觉得他是疯了。

兄弟间再怎么不睦，也没有上赶着触霉头的。

秦肆心中一沉，里头的缘故他再清楚不过。太子在梁国出生，回宫之初关于身世的流言蜚语没少传，这正是他最忌讳之处。

不仅仅质疑了储君的血统，更是对逝去贤贵妃的侮辱。

周彻的目光果然冰泠泠如秋冬相交之际河面凝起的薄霜，寒意沁骨。周徜毫无惧色，反不管不顾地对视，形势嚣张。

皇后沉下脸来：“今天是你四哥的欢喜日子，这出戏寓意不好，免了。”

“不唱便不唱吧，四哥这样眼巴巴地看着我做什么？倒叫人心惊。”

天下竟有上赶着找死的人，秦肆心里暗叹。只怕六皇子还以为现下太子是任他拿捏的白面团。

淑贵妃掩着帕子笑道：“哎哟哟，徜儿年幼，不过说个玩笑话而已。皇后娘娘可别往心里去。”

“都辟府的人了，还年幼么？”皇后当面驳淑贵妃的话，“即便真是无知，也是淑妃你教养不当。本宫尚在，便敢这样冒犯东宫名讳。私底下岂不是更放肆无礼？”

皇后一向少涉纷争，日日当菩萨的人居然也开口了。淑贵妃在心底冷哼一声，也是，如今她和太子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么。

换了以往，这对母子在大庭广众下必是要逞口舌之强的。淑贵妃能忍，周徜也忍不了。谁料今日他却没发作，只是幽幽地道：“母后说得是，儿臣失言，望四哥海涵。”

周彻跟他多说一个字都嫌脏，气氛一时冷冷寂寂，戏台上的人也不敢动作。

众人面面相觑之际，还是二皇子率先出声：“呀，语儿，你这是做什么？”

只见他怀中的小女孩儿挣扎着下来，快步踱到周彻面前，顶上两个小发髻一晃一晃。

在小侄女面前，周彻敛了神色:“韫语怎么了？”

女孩儿从袖中取出一个掐金丝的蝴蝶发饰，自以为神秘地递到周彻怀里，道：“四叔叔。母亲同我说，送给储君的礼物必须是最尊贵的。这是语儿最喜欢的小蝴蝶，送给四叔叔。”

皇后甚为赞许：“还是端王教养得好，语儿真正年幼，却这样懂事。”

“这孩子打上回去太子那多讨了两块桂花糕吃，回来便一直嚷着要去东宫玩儿。我说，东宫是太子居所，岂能由你胡来？”周律看似无奈，“昨日听说她四叔生辰，又巴巴在自己妆匣子里鼓捣，说是要送礼物。我还当是什么稀奇东西，原来是她那宝贝蝴蝶！”

“语儿，殿下是男子，要这个做什么？”

周韫语噘嘴：“男子又怎么了。漂亮人配漂亮东西，我就认这个理儿！”

“这孩子嘴倒伶俐，我看比二皇子强些！”

“哎，都是随她母亲罢了。也不知一个小小女儿家哪里来这么多歪理。”

众人皆被她的童言无忌逗笑，堂内再度热络起来。

周彻眉心一动，接过发饰温声道：“语儿说得不错，四叔很喜欢这个礼物。多谢。”

抬头对上周律肯定的目光，无需多言，心领神会。

周彻回宫晚，跟几个兄弟姐妹都不算亲近，二皇子是为数不多替他说过话的。周彻觉得他不仅生性淳厚，更是个聪明人。

暮色四合，红云密布，霞色如织锦一般徐徐铺开。

皇后一望窗外：“玩了一日，是用晚膳的时候了。”

宴席摆在东宫，泓容殿上上下下早就布置好了。一张梨花雕大桌摆在主位，因皇帝病中缺席，只摆了一把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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