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分子生物的人大抵都对“微观”这一概念有较深的理解感悟。
比如会格外留意心跳,会在意细弱血管的流速曲张变化,易逾白也是如此。
风吹了无痕,他也被那一下擒了眼。
那瞬间,组成他身体的细胞,支撑连接寸部的骨头一齐疯狂叫嚣,呐喊后匍匐拜倒在那抹笑容上,呈现唯命是从姿态。
四肢百骸,脊骨神经,欢呼雀跃。
“好。”他说。
细胞到末梢传递想法,想法引领行动,再宣之于口。
这样的程序模式形成环,将内里血肉涵盖围剿,最后溃不成军。
梁迩意不是算不明白,而是当多个数字交织在一起时,她有点乱。
这几个小鬼头又哄哄闹闹的…没辙了。
“姐姐耍赖,还找帮手!”
多一人加入很快引得小屁孩不满,吵嚷起来。
梁迩意起身,双手叉腰,半点没有不好意思,“我现在宣布,小白是算账先生!驳回一切反对!”
“……”
有了易逾白加入的“理财”一角色,这大富翁游戏总算是能正常进行。
玩了两个半小时才终于结束一盘,最后小胖拔得头筹。
梁迩意嘴巴撅的都能挂油瓶,游戏黑洞实锤,掷骰子要么就踩别人地盘,要么就被罚钱,有利的局面寥寥无几。
连易逾白都扶额无奈,将几张虚拟币放到她手里,再扎上一刀,“你这手气…”
梁迩意不服,给自己正名:“你不懂,手气不好的人都是有福气的,这叫破财消灾!”
易逾白睨她一眼,一副“任你胡说八道”的表情。
但有些人,不管破不破财都是有福气的。
对他们来说,要快乐,太容易了。
***
晚间,星空下,露台。
邮件发出,易逾白合上电脑,总算能短暂松口气,抄了茶几上的烟和打火机,打了根点上。
暗灯在侧边晕染开阔挺落拓的身影,正对前边的如屏苍山,似镜洱海,孤身寂寥。
憬然中,门闩开合打破沉默,梁迩意刚洗完澡,想着出来吹吹风,见着他在外边还有些意外,毕竟晚饭后的易逾白通常是见不着人的。
她还是在那张秋千椅上坐下,穆勒鞋点地晃了晃,享受着舒服的晚风,依稀闻到坚果调泛凉的烟草气息。
“小白?”梁迩意轻轻唤了一声。
易逾白呼出一口烟后又捻灭,转身,堆叠收拾散落的纸张,嗯了声。
“我想要你赶集时候背着的竹篮。”梁迩意拢了拢吹乱的头发,接着讲:“明天我跟老头子进山去捡菌子。”
徐品业在她这的待遇已经从教授变成不着调不靠谱的老头子,下午发消息来说让她准备准备进山,捡了给她做炒菌子吃。
总算是想着她了。
”进山?”易逾白脊背僵直,反问,“明天?”
晚间的风是凉的,心绪是平和的,梁迩意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低迷,纵使只是稍纵即逝,“对啊,你要一起去吗?应该挺好玩的。”
层迭成本的纸张与木质茶几磕碰,清晖下的影子在不同的维度间交缠,风送粉黛香。
“竹篮在冰箱旁边。”易逾白将茶几上放着的烟往远处推,冷不丁说:“用不了那么大的筐。”
身上的冷意越来越甚,梁迩意忍不住阿嚏出声,鼻子痒痒的,不是很好受。
这样说起来,自从刚来那两天流了鼻血,还有医院那次,再之后就没有了,连觉都好睡许多。
倏地膝上兜住一件外套,还带着纯然的暖意,混着点清苦的香气,似茶如雪。
易逾白神色淡淡,照旧伸手感受着风,后说:“梁迩意,明天可能会下雨。”
梁迩意感受着那上面的余温,坠落在这夏夜晚风中,扬唇展笑,“下一阵很快就能停,没事。”
大理就是个东边下雨西边停的地方,这几天也都是夜间下一场过云雨,白天天气还是很好的。
那晚,易逾白没有说他去不去。
秋千还在轻微晃动着,带着那件外套一起。
次日,冰箱旁的另一个小竹篮里多了透明的雨衣,长柄的叉子,小铲,驱虫剂,防滑手套,还有几颗糖,却没见到他人,反倒是那个大竹篮不见了。
应该是去赶集了,梁迩意想。
徐品业借了阿萍婶的三蹦子带着她进山,日上三竿时分,暖阳高照,半山腰的雾气?陇不散,空气也潮润润的。
“哎呀,好久不采菌子了。”徐品业手抵额,远眺着,“也不知能采到多少。”
梁迩意穿着雨衣,拿着夹子已经跃跃欲试了,动物回归自然的原始本性流露,欢喜的不行,向老头提要求,“今晚我要吃菌子火锅!”
“爆炒才好吃。”徐品业话里前后不接,“晚上吃牛肝菌炖鸡。”
“……”
好吧,不会做饭的人没有发言权,任吃的份。
正是雨季,来山上采菌子的人不少,游客也不少。上山的路是人走出来的土路,一个个脚印交错纵横。
徐品业一步三回头的瞅她,还跟她搭话,说些和梁老太太的陈年往事。
梁迩意专注看着路,米白色雨鞋溅上星星点点的泥土,雨衣帽檐上积了不少露水,有些沿着颈侧渗了进去,黏糊糊的不太好受。
大小姐感觉到刚才的兴致勃勃的确是过于早了,这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什么时候开学啊?”徐品业在前端停下,有意跟她搭话,“港中文应该比港大早一点开学吧?”
梁迩意用嘴呼吸,撑着边上的树稍显急乱的喘气,点头算作回应。
涌入呼吸道的空气还算干净,但就是冷冽的很,跟她运动产生的热气相冲,弄得她有点难受。
徐品业喝口水往远处望,兮兮然地说些什么梁迩意没怎么听见,渗进去的露水沾湿了衣服,寒意透骨凉彻,连带着呼吸的节奏都被打散,激的她后脊发抖。
“吸气,不要太用力。”
后背抵上了什么,驱赶走阴冷的气,迎上温热,平缓毅定的声音钻进耳蜗。
紧接着腕心三寸的地方被按住,某一个穴位被点触,初时有点疼,而后热意被揉进血管,随着血液蔓延至全身,呼吸不自觉地跟着打圈的动作放缓放慢。
梁迩意在这一连串的动作里怔住,好半晌才回神,问他,“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易逾白的气息也不是太稳,额角碎发勾着水珠,透着些许狼狈,出声又含着几分笑,“你跑得还真快。”
只是趁着赶集早起去买菜,回来人就不见了。
梁迩意比起刚才来已经好很多,易逾白替她挡住风口,这会儿身上也渐渐回暖,声如蚊呐,“你不是说不来吗?”
“我几时说不来。”
梁迩意想了想,好像还真的没有。
他只是说今天可能有雨。
有雨。
山上有雨就会变得复杂。
他有恐惧,他怕…
但还是来了。
徐品业在前头,将两人的动作尽收眼底,“小白!你小子怎么来了?”
梁迩意不清楚,但徐品业作为本地人,又精于人事情理,不可能不知道。
这片山看似绵延不绝,生机盎然,但他们站着的这座山背面,有一个巨大的缺口,那是六年前那场事故的疤痕。
他的母亲在那丧命。
易逾白会多关照一同在那场事故中丧女的阿萍婶,但始终缺少勇气正视这块伤疤。
“徐教授。”他点头打过招呼。
接下来的路途,徐品业走在前头挑挑拣拣,说着菌的种类还有做法,噼里啪啦一顿没停,中间是梁迩意,后边跟着易逾白。
越往上雾气越大,土路也更加滑湿,愈发不好走。
梁迩意走得很慢很慢,鞋底纹路嵌了不少泥,连带着抬步都重得很,连锁反应下步子迈的小,喘气也愈发躁急。
前边徐品业撞着村口阿叔,已经唠起来了,竹筐里堆了不少牛肝菌,红彤彤的伞盖,可人的很。
“坐会吧。”易逾白指着前边一处平台,“那边平,背阴,会有不少菌子。”
梁迩意听说阿萍婶说过,白族人依山傍海,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洱海捕鱼为生,山上采菌子补贴家用。
“抬腿。”易逾白捡了她篮子里的小铲子,侧身。
露珠顺着颌角顺入领口,雾气氤氲在他周身,有点潮,隐约有日光在他脊背处流淌,浮沉不已。
梁迩意刚在一石块上坐下,还没缓匀气搞清楚状况,小腿肚就被握了住,易逾白用铲子刮掉她鞋底堆叠的泥土,垂着眼,动作认真细致得过分,绿意好似落在他身上。
“踩着枯叶走就不会黏上那么多土。”他说。
挺匀的小腿肚被圈绕住,梁迩意蓦地觉得不自在,身子微微往后仰又被那股力道拽了回来。
她觉得不冷了,甚至还有些热,时间的攀升送来了太阳的照射,浅浅一层金黄铺在身上。
“出太阳了。”梁迩意生硬地转移话题,“看着应该不会下雨。”
易逾白没吭声,弄干净她雨鞋上的脏污,又慢条斯理地拨掉自己身上的露珠。
快中午时分,他口中那场可能会来的雨还是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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