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香港启程的飞机抵波士顿时,恰逢上这片地界的第一场雪。
高度下降,梁迩意还在半睡半醒状态,慢吞起身,薄被滑落腰间,连同那一头柔顺长发垂散开。
舷窗往外,细碎的雪在飘,波士顿港湾,街道脉络像被蒙上一层纱,又缀着城市的霓虹。
Monica在外间听到动静,拿着熨好的衣服进来,说着十分钟后可稳停。
梁迩意糊混嗯声,从私宴离场,上机睡到现在,将近十多个小时,久了反而更加乏空,脑海闪回一帧帧画面…甚少接触的叔伯,澳门老太太一脉还有交集的远亲,意大利沈家的亲族,还有在香港体政高层做事的亲朋…
她本可不去,可这阵子少回香港,又临近圣诞,是该回去一趟陪陪爱热闹的妈咪。
沈雨秧听到小女要归家是欢喜的,连带着梁清宇都在家待了好几天。反倒是梁迩意有些不安,倒不是怕爹地问话正事时的肃严,更怕被看见她和远隔大洋的心爱的人通电话,每次只能让Monica把着风,跟特务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似的。
这场私宴有老太太离世后的回谢意,她三个哥哥也露了面,她去,也无可厚非。
前阵子是白事,有些事不好言,而今宴会场上难免过话谈聊。
当以往被主母抱在怀里的梁家小小姐如今长成,在束光下温贵如不可及的皎洁月,一干人也自然起了心思。
要知道,梁家这辈可就一个女儿。
那是香港梁家与意大利沈家共育的明宝。
场面话说尽,落到婚嫁字眼上时,梁迩意仍旧得体地笑,只是藏在轻纱丝面手套里的指尖不安掐拧虎口,不再声一语。
这是打探梁家态度的时候,可也都知,梁家如今的主母当年是离了矜渥的家族,选了自己所爱,不过所爱恰好是梁家子而已。
因爱而从和从而不爱,分量始终不一。
而这些年,梁家小小姐莫说公开露面,就连欧洲贵族舞会的名帖在她成年后送去也没得应允。香港小报曾为博噱头,写下“其不配受邀”一刊,消息愈传愈烈之势时,很快被那位拟写邀请名单的公关女魔头压下去,另附一张二十多年前舞会受邀名单旧照——沈雨秧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是变相告诉所有人,单沈家后代这一系都够分量了,更何况后来如日中天的香港梁。
不来或可是有别的原因打算,但和“不配”沾不上边。
主母如此,母亲如是。
梁家大抵是不会让小女走上联姻一路的,不少人都能想到这点,自然也更愿意从梁迩意这下手,司徒家是这样,那些个世家公子自然不甘落后,都想着讨一份欢心。
可整场宴会下来,不见她对谁有独一份热络,甚至后半场都见不着人了。
同是十二月,波士顿的冬比起香港的暖冬更骇人。披肩没拢紧被吹开,刚下机的人也一下不适应抖了抖。
廊桥内温度不算寒,但也是冷的。
Monica稍后边跟着,正要说点什么,只见那条羊绒披肩掉落在地,而主人已经往廊桥另端跑去,不顾一切之势。
雪下的纷纷扰扰,机坪蒙上一层薄白,再好家世相貌的世家后辈都比不上梁四小姐的唯一所选,那独一份的热络也只对着这雪幕中的浓廓身影。
好多天不见,梁迩意迫不及待扑抱上去,被扑得踉跄几步又稳当接住她的易逾白摁在怀里,呵出的气息白蒙又暖融融的,“你想我吗?”
“想。”易逾白接过Monica递过来的披肩给她披上,理整时瞧着那长至腰身的乌发,薄睑下的眼微挑,说:“头发长了,瘦了点。”
梁迩意笑得开怀,三分醒神间又多了三分喜悦,“我想你想得胃口都变小啦!”
“傻。”
三步远外的Monica微微笑。
情绪是可以隐藏,但再怎么藏都会被足够了解熟悉的有心人发现。而十多天不见的细微变化其实更不可察,也得更足够的了解,更尽全的熟悉才能捕捉。
查尔斯河已经结冰,红线地铁穿于dt和Cambridge,MIT的圆顶穹楼依旧,东街一百二十四号今天上班的doorman也是她比较熟的那个,因为那一口饶舌的英音听得人费劲想睡。
什么都没变,只是因为圣诞将至,装点上了各种色彩的小灯,舒缓的钢琴乐换成圣诞专属歌单。
Monica和几个佣人将从香港带过来的好几箱书放到玄关口后急匆告离,不愿打扰,也不敢打断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绵延思念,自然也见不着门甫一关上后扑簌簌剥落的衣。
“唔…”
梁迩意被托抱着,披肩掉哪她不知道,只知道覆控住肩背的掌很暖,甚至沿着她一节节骨轻按着,又慢慢挪至前,松着那一颗颗贝母扣,动作间露现几丝不稳。
肌肤相触的感觉如此美好,易逾白像冬日里依求本能取暖的人,急不可耐想拥着揉进这团火,收不住力道搅浑她,直至被咬了一口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劲势。
“嗯…一个小时。”梁迩意看一眼墙上的钟,抬手捏他耳朵,食指又毫无威慑力抵在那薄唇处,尽力匀着呼吸要跟他讲清楚:“我约了Yuuki她们一个小时后碰面,只有一个小时。”
捏耳朵像是他们的安全词。
通常出现这个举动时,梁迩意是想要他停一停,或者慢慢的…只是对于甚少遵守过这个小规则的易逾白来说,这恰恰是他对小女孩延攀顶点路途的反向预估。
“一小时哪够。”他低低地笑,复又吻她,温度气息交融泛泛,“说想我就只给我一小时。”
听着还怪委屈的。
偏就连控诉都像什么刻板的结案陈词汇报。
梁迩意很不厚道地笑,手也不闲着,拉着他外套拉链拱火,窸微的声响还真像冬日火堆燃烧的噼啪响,混着炬动的心跳,“那你要不要啊?”
“要。”易逾白看着她,笑中含叹,捏住她腕心顺力拉到底,眼底看似依旧沉静,在外套彻底离身前拿出手机给她,喉咙滚声也极低极沉,“计时,别迟到。”
梁迩意懵的不行:“?”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被盯着调好倒计时,还没等她细想清楚,手机被夺走扔到沙发上,被掌住所有。
所有…包括骨与血,神经,心跳,甚至体内每一颗细胞都被牵动住轨迹,由他观赏,由他研究,由他记录,再由他划掉错误的一组数据…留下最佳。
“亲我。”易逾白擒住那圆润微红的膝骨,俯身,凝着那双俏润眼,窗外沓落的雪好似在这烫热的气氛里被融成了温水,一抔一抔地接替涌出,连同他命令式的语气,“梁迩意,亲我。”
梁迩意眨眨眼,一颗又一颗泪逃出眼眶,微直腰,紧抿的唇松开,溢出香热吐息,吻了上去。
主动被巧妙化为被动,舌尖被缠住,含住吮弄,被劫持走所有行动,又迎来那么舒畅的愉悦。
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易逾白。
手机从沙发被扔到桌面,又从桌面被扔到地毯上,恒亮的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变化,梁迩意被抛掬的始终看不清楚,模糊视线的泪花散了又起,瞳孔失焦,不断失神…一切的一切变化都被观察得细致,一丝一毫都不曾错漏。
怎么会错漏呢,易逾白是连数据误差在0.01都不大能忍受的人,他会一遍遍的核查,研豁,送检,直至达到万无一失的最佳状态。
可是,当研究对象变成梁迩意时,出现了很多难以预测的状况,比如…因为她甜熟般裹着蜜的嗓音动摇,觉着能稍稍忍受一下,因为他更想吻一吻她,甚至悖理地对调位置,要她俯身,要她垂眸,要她主动伏赏他。
“Ti…Time…”
梁迩意混沌着,只能发出一个单音节,要看时间,要他去看时间。
易逾白抹掉她的眼泪,抚她发,捏那霞红氤氲的耳,平和温声:“没到时间,不急。”
她哭得不行,清透的嗓变得沙哑,念他的全名,要将恼怒宣之于口,“易逾白!你…!”
“我什么。”
他正经得不能再正经,除了青筋迭起的臂和那抹细瘦腰身处的掌,深邃的眉眼若是敛尽那似笑非笑,稍加收拾便可随时赶赴一场学术汇报会。
“你…!”梁迩意有苦难言,颊腮被泪宓染,唇齿咬合间泄出轻哼。
窗帘闭起,只堆满书的桌面放着那一盏她从中国城淘来的六角琉璃小台灯散出盈润的亮,此刻光点弥渡,沵合,又被晃离,聚拢,映衬她怯得不成样的面容。
她哪会骂人啊,平常最多比个中指外加Shit,f**k一类词,港话骂脏她也只会轮换说那几个词,现在全都一股脑话了出,一遍讲完就再来一遍,翻来覆去地说,没完没了话的急了,自己把自己噎着了,一滴滴泪从眼角沿着鼻尖往下,勾勒出曲线轮廓又跌砸在那贲张的肌理处,犹如查尔斯河冰隙间淌漾的水。
“骂我没用。”易逾白探手,拿了刚搭放在沙发上里衬给她擦眼泪,嘴上截然不同的断她念头:“宝贝,还没到时间。”
梁迩意打掉他手,要招人的是她,要定期限的也是她,如今又闹气得没道理,唇角梨涡消失得干净,委屈哝语:“可我要收拾换衣服的呀…”
“嗯,我会帮你。”
“……”
她算是明白了,能进被顶尖学府招收的学生聪明肯定有之,但更多的是对自我,对时间的管控力。
现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地毯上的手机分离不差到点震响时,耳边磁靡忱哑,稍不寻常的鼻息也渐渐平复下来,她也如同开春时河畔被钓上来的一尾鱼,还没全然适应冬与春的界限从而扑腾的抖了抖,又被垂钓者放入恒温水中游弋。
“很想很想你,V。”
垂钓者也不见得是掌控者,而今更像是被拖入水中的沉溺者,都已经被浸湿的说上叠词了。
刚还叫闹的小女孩还没回整好,转而又为着这一句话笑起来,捏碰那也染上点点红的耳尖,被实实在在的拥裹感包围,那是另一种踏实感。
易逾白也秉承说话算话的原则,帮她收拾,帮她换衣服,眸光定然的跟刚才判若两人。
梁迩意因着他太过“无事人”反而被撩到,很想亲他,都没能如愿,反倒被掇开,被淡淡扔下话:“要迟到了。”
渣男!
哼!
***
纽伯里街东区一众奢侈品林立的区域猝然冒出一家重庆火锅店,Siaves肯定要来凑一手热闹的,小聚会顺势就约在这了。
Yuuki第二个来的,坐了没一会,两人齐刷刷见着梁迩意从车上下来,浑身包裹的严严实实,腿还抖颤的不成样子时,彼此眼神瞬间交流上:波士顿可真是不养人的穷山恶水地。
梁迩意真是…有苦不能言。
腿心,膝窝,都满布指印,酸浮得像踩在什么高柔棉花上,那一个小时猛激的举落还真是一点都没浪费。她感觉自己要是不留神,随时能上演一场哭天拜地的大戏。
推门进时,Yuuki先侃,瞧出那松了围巾后的窣密红痕,“我的V啊,可以不用这么敬业的,生活永远比工作重要。”
梁迩意拨弄了下耳发,落座展笑,“没有啊,工作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嘛。”
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所以不会因为易逾白没有像别人男朋友那般随叫随到,一呼百应而觉得不快或真的发脾气。
同样的,她也不会因为思念暗潮的袭击和情/爱的裹挟而打乱原本要来赴朋友约的计划。
冬日咕噜咕噜冒泡的火锅大抵是对波士顿夜风雪最大的慰藉。
Grancel那场展,梁迩意早前就明了题——《LoveinFlux》。
爱无定色。
场地已经打通关节敲定好。
MIT因着顶尖学府名头日常吞吐世界来客,那座小沙里宁设计建造的教堂虽然外形的确算不上雅,但校友预约办酒会或party的排期也不少。策展场地敲定调度需要时间,前两天才妥善处理好。
怎么处理的,那就是Siaves显神通了。
店里人不少,菜碟一道道上,一个牛油锅底,一个菌汤锅,服务员放下锅就疾如风闪人,Yuuki张罗换锅的方向,最后太烫没成功,索性和半点辣不沾的梁迩意换位。
“你老公人很不错的呀。”Siaves拿掉桌面的冰水,从吧台拿了刚煮好的黑咖倒着,继续说:“我给MIT官网发好几次申请表了,但都没戏,那个小教堂优先级肯定是给本校生或校友的。”
梁迩意眨眨眼,还没搞清楚前后联系,鼻腔漫进咖啡烹煮的涩苦香气精准无比启动感官细胞中对东街一百二十四号23层晨早的记忆,也是咖啡的浓滞。
Siaves娓娓道来:“前几天你老公送来一封手写信,盖了章的那种,让我再发申请表时附件上去,MIT那边才松口的。”
“喏,这是原件。”
信封是再普通不过的常用纸,封页处忱然力劲的笔迹注明写信人的身份,这是所有申请使用小教堂者都要走的程序。
只是…字迹上加盖的章,是他的教授Prof.Farlane的私章,这位老教授在MIT一众大拿前也是排得上号的,总归校务管事处的人会给几分薄面。以校方出面统一回拒后续排期,总归比Siaves一个一个联系来的讨巧,虽然想要这个场地的校友大多都抱着欣赏和念想的心境,此地不行也可换别地,但交际圈总归有壁,Siaves再有口才本事,这样的人际往来中势必也要失去点什么才能换得什么。
此举虽小,但周全了各方,省下了不少事。
可…这些…梁迩意都不知道,也从没听易逾白说起过。
她自己都不记得有没有跟他讲过场地调度的事。
好像是有的?
可能无意间提到一嘴?又或是电脑屏面那一个个还没来得及归类齐整的策展方案?还是早在那天她指着那座教堂说要在里面办展时就想好了要这么做?
她都不知道,她也猜不着。
唯清楚教授的私章一般是不轻易下印给人的,而这有点“仗势”的举动虽然掀不起什么实质性的风浪,但此行为本身…很不易逾白。
内里信纸短短几行字写明意图,一如既往的简洁。
什么时候的事呢?
梁迩意想知道,发过去照片,加两字:「嘴硬」
还赠好几个表情:「亲亲」「亲亲」「亲亲」
几秒后,换好衣将要进实验室的易逾白回了消息,难得见的连发:
「前半句不认,后半句可以。」
「嘴硬亲不了」
锅底咕噜咕噜冒泡,连同她心脏处泛起的涟漪一起,迫不及待要促生冬日的暖流。
“哎呀,这是闹哪门子呀。”Siaves也知私章的重要性,见不着易逾白本人才拿给梁迩意,见她是这反应,瞧出门道:“做好事不留名?”
Yuuki也跟着起哄。
说实话,从知道这位梁家小姐有心上人后,第一反应与司徒瑾一般无二。
——不会长久的,玩玩而已。
因为他们身边有太多一山更比一山优秀的人可供挑鉴赏玩,而最终能够并肩齐立的人必然是千挑万选后的“完美”,她自己就如是。
可是…当见着梁迩意一次又一次处于为难间却依旧意定决绝的表态,那不辞万里的相拥亲吻,还有几天前一张东方面孔踏进Punker艺术廊,明明在一众斓彩画作雕塑间如此格格不入,太过沉静显得孤寂,却又用最简练的语句打破这“明明”,架起联通看似格格不入的纽带。
虽不知结果如何,但旁人所观一二都能感知其间炽跳的牵绊,想来或许能像怀揣浪漫的写手那般,撰写出完美结局。
吃饭要,谈事也不耽误。
那座教堂梁迩意已经去过多次,策展方案在经过无数次的修改润色后大体落定,不够好的地方只能在实时操作中再进行调整。为着改策划,她还请了沈雨秧帮着斟酌。
年轻时曾任职意大利时尚顶刊杂志副主编的沈小姐一语中的点出架构上一些冗余的地方,也道着还能再着色用力的版块,不管是作为半个职场新人的Vitera还是小女儿的梁迩意,都颇为受教。
“美,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那天温室花园,佣人轻步送茶点进来,而一家温贵的主母却是蹲身,握着铲边给那些个需要精心侍育的花松土,边跟旁侧的小女讲着,“种养花的人赏花时总是会多出一重心境。”
“点解?”梁迩意似懂非懂,抱着写满批注的画集和策划草底,望一望母亲指尖所触的绿叶花苞。
那是鹏城农科植物研究所送过来的,也是近些年费神费心技术改良下的独一无二培育兰。昨天正式亮相时就在拍卖场上被匿名者以21万美金拍下。
名家画中花定是高价,可铜臭地现真花,也算是一桩趣事雅谈。
“不管外场多名贵,多艳丽,多珍奇的花,都要先将种子埋进土壤,经过浇水,施肥,养护,再慢慢地等待长成绽放。”沈雨秧撑膝起身,接过佣人递来的净手巾帕,说道:“美不是简单的堆砌叠加元素,它是一股润物细无声的力量。”
“即便长得不大好,得不着别人的赞赏和好的价钱,没有柔美灯光和上好瓷器加持,但依旧是美的。”
梁迩意点头。
她懂的,明白的。
形同在萨拉热窝时出口的话,她也想雕琢好心间的那朵玫瑰。
沈雨秧明小女心境,知她想做的事,所以只稍稍提点:“V,平和静待一朵花的长成是种花人收获的独一份心境,施太多肥并不会让花快速长成,反而适得其反。操之过急也可能会掉入结局主义的牢笼陷阱。”
梁迩意思量了好一会。
明月高悬时,她卧室的灯亮如白昼,一份精炼简明又稳稳扼要的策划案改出。
操之过急,适得其反。
她…好像明了。
好像。
***
白的雪堆聚在路道两侧,临着摩肩接踵的大楼。红线地铁依旧穿梭dt和Cambridge,车厢空荡载着为数不多的行客,私家车寥寥。昼光下午四点时慢慢消弭,雪虽停,但依旧是骇人的冷。
梁迩意已经在东街一百二十四号不出门好几天。
一月一次的衣帽间置换日,Monica带着一干人上门,进门后对着屋内情形目瞪口呆。
玄关柜,地毯上,岛台面,还有沙发,全都被纸张书籍堆满。倒扣,叠放,摺翘,看似杂乱实则在臂展范围内都能够到。
之前都是Yuuki做好了资料的整理直接对照跟进,而今作为主策展人的梁迩意虽然策划案完进大半,但当那十二幅要展出的画脱离开纸质册集呈现在眼前时,她才觉之前的资料整理还远远不够。
从贝尔格莱德国家美术馆运过来的橡木箱落地启封,没有案牍劳形的局促,有的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亚麻布和点缀其上的色彩,揭下防潮布,透净的色彩呈画的景是撼人的…远观有古希腊古罗马时期留今的苍悲,中世纪拜占庭时期的落日余晖暗叹,近详是能察现代主义的克制理性笔触。
那是作画人的挣扎矛盾。
是从往昔来,活在今世的…对过去的感怀,和身处现在夹缝的念想。这十二幅画从未展出,观客所想所感,觉真定假,各有侧重,但都离不开最终式:对“爱”的考量思忖。
于是,梁迩意定题:「爱无定色」。
想的很完美,但见到实物的所感与原本策划案有微妙的不符也是真的。
她为此重读了一遍上世纪的欧洲史,大到历史纪年纪事,小到东欧街道变迁及服饰变化,都精细地过了一遍。
Monica吩咐着轻声动作,俯身要拾书时,玄关口传来动静,坠着鸢尾花匙样的钥匙在玄关柜面轻磕出声响。
回身,还没来得及消散掉冷意的青年立定,肩畔弥着碎雪不急着收整,先是对着她颌一颌首,沉静的目光再而移转到沙发上卧睡着的人身上时,又变得温柔起来。
衣帽间的人很快收整好出来,带走一些上月没被宠幸的衣物离开。
“您…”
Monica启唇,欲出声提醒明天梁迩意要做一月一次例行检查的事,很快又顿声,莞尔一笑。
目光间,那位刚从风雪归来的青年褪了防寒衣,松着腕侧袖扣,抖落尽身上寒意后折身,隔着绒毯抱起正酣睡的小女孩,可能想抚那张面庞,又怕掌心仍是凉冷,只得克制先排弄好几缕不听话的的乌发。
Monica昨日也是来了的,来送西厨做的姜饼人,从梁迩意口中知晓易逾白这些天还在州政府研究所忙着。而此时见着这一景,觉得不必过多言说。放心离开。
忙中出现在这的人,或可在她先声前就早已将这事放在心里。
因为记挂着,所以前来。
“唔…”
梁迩意睡得不大安稳,脑海中不断胡混闪回东欧史实画像,念过的字全都堆塞在一个小格子里,乱糟糟的很,感受到颊侧碰触时,眉头蹙得更深,转而那碰触的指腹就落到眉心,不厌其烦地抚拭。
地暖终是将身上的凉意烘热,易逾白探进绒毯内想寻她的手,又先被反握住,后是还没睡明白的嗓调,“小白…”
他确是忙的,但手机提醒事项始终有一项月循环待办:「V体检」。
且明天的体检轮到她三月一次要做的血常规。
不管多大的梁迩意,都是会怕抽血的。
还真是那样,第二天到医院时,常给她抽血的护士有事告假,换了个手生点的,动作重了些弄疼她,唇角很快崩成一条直线。
易逾白拿着报告看了又看,最后不动声色将事先放在兜里的糖扔掉。
医生是华裔,驳了西医那“数据没有大部起伏就绝对健康”的念头,建议一栏用中文写着最近少吃甜食和上火食物。
梁迩意见着他时,耷拉的眼角稍许放松,以为能得着哄她的糖,可某人一句淡淡的“没有糖”,将梁四小姐的火气给燎着。
扔掉糖是怕她扒拉着,更怕她听到不可以吃时一个劲地撒娇闹要。
易逾白很清楚自己能坚持得了三秒,但扛不过五秒就要妥协任她予取予求。
“你不爱我。”车在东街一百二十四号地下停车场停稳,副驾上,已经闹气好一阵不肯讲话的梁迩意终于落声,嘟囔着脸讲着闹气过后的总结词,“这才一年,你就要移情别恋了。”
“……”易逾白定了定神,没理清楚小女孩话里的逻辑。
殊不知这思考的七八秒里,梁迩意已经在自己的思路里一往无前一泻千里了,还是中心句,“你不爱我。”
离圣诞不到两天,停车场的照明从寻常的白暖光添色为金色调,恰时映衬她又往下沉几分的面容。
闹气是有的,与这些天的焦虑不安掺杂不清。
她太想做好这个project了,太想描摹雕刻好心间那朵玫瑰了。
妈咪说的,急不来的,会适得其反的。
可提防掉入结局主义陷阱的同时,是否又犯了慢工出细活的完美主义错误呢?
她也不是真的想吃糖的,就跟不是非得借这次展览的成功得到《CM》的独家青睐专访一个意思。
只是现在…她连这次展览能不能顺利进行都说不好,乖乖抽了血也没有得着糖果,就是很不开心。
嘴角弯垂得再找不着梨涡的影子,心口那个装着情绪的小袋子被源源不断注入酸胀,已经从眼眶泌出些许湿润了。
易逾白还是没想明白其中关窍,先捕捉到她不断挠左手虎口处医用绷带的小动作。
那是昨晚他发现,给她贴上的。
被纸张划伤的口子虽然不深,但牵动着了总是会有忽视不了的闷痛。
而今,这赌气的小动作暴露出小女孩起伏不定的心绪。
他倾身,握住她手制止的同时,顺势松了安全带将人给抱了过来,按入怀里。
梁迩意的想法总是来得急,随之的情绪也很不定。
他能感觉到,不只是为着糖果的事。
昨夜睡醒后连饭都顾不上吃,又看起了满堆满地的书。
易逾白不会因为可能要一次次的揣摩她心思而觉着不耐烦,甚至有时道出自己所想被梁迩意判一句“不对”时,只剩哭笑不得。
他倒是觉得,怀里的小女孩是最聪明的。
看见胡子白花,打扮破烂的老头在地铁口拉小提琴,会蹲身将一百美金齐齐整整放在那破旧的琴盒里,又在隔天看见没了胡子的同一人在同一地铁□□易叶子时,冒出一句:whatthehell?
这样的行为会被人说成很ridiculous,是笨蛋所为。
后悔这么做吗?
她肯定是摇头。
世界需要笨蛋啊。
如果有人这么问她的话,她会这么答。
能共情别人,拥护恰时表达自己最真实的情绪,或好或坏,或急或缓,这样的本事不是所有人都能使得出的。
梁迩意伏在他颈窝处蹭动,嗅闻着那清咧咧的气息,心口那只情绪的小袋子因为持续的紧绷又骤然松懈,终于破掉了,一抔一抔的泪珠往下砸,沁透了易逾白的颈。
“V。”他轻叹了一息,垂眸瞧她,与温柔目光截然不同的坦诚平板,先道原因:“不想你吃糖是因为你最近的IL-6、CRP因子变高,摄入糖分过多,睡眠不足促生炎症因子过高,再这样下去是要生病的。”
易逾白一五一十将刚才的几对数据增额翻译成文字症状,客观公正下引得怀里的人一阵涕笑。
梁迩意要哭的,想哭的。
只是现在怎么像是科普大会,还是教育小朋友的那种。
要是易逾白将被她攥得起褶的毛衣换下,穿上实验室白褂,就更像给小孩讲解科学知识的老师了,还特地要补上一句“会生病”的吓人话勾住心思。
“易老师…我要糖…”梁迩意从小虽然成绩不突出,但态度突出,这会就体现出来,“我不管,就是要…”
眼泪浸透胸前的衣料,有几颗滴落到易逾白虎口处,渗入掌心。明明是轻轻的,感觉在心里是重重的。
这场阵仗中,他感觉自己要败。
事实也的确如此,易逾白甘拜下风,在梁迩意一声又一声的‘要’和‘易老师’中。
梁迩意也被掌住后脑勺堵住声源,吻过好一阵后才消停。
情绪转念的起承也真是讲不清,概括不全的物事。
车再驱出停车场时,已是中午过半,最后一缕阳照着白茫的街道。以为要去后湾区那家她还算钟意的糖果屋,路上还跟易逾白讲着那附近还有一家把可露丽做得绝顶好吃的小门脸店铺。
意思昭然若揭,她想去。
易逾白依旧嗯声,表示他听到了,但也就只是听到了。
停稳车后牵着人往地铁口方向去,冷风扑朔吹拂,送来近一百三十多年前老地铁的锈迹味,又混着一股难闻的鼹鼠臭气。
梁迩意停步不走,围巾掩住大半张脸,露出的眼含着疑惑。
帮派小伙在地铁站台趁着人多交易叶子,嗑嗨了倒在轨道上差点被活轧的事她听过不少,但从没听过除卖叶子cupcake外还有卖糖的。
易逾白太过平静,平静的像若是待会冒出来一个嗑上头的人,他也只会侧身让其面朝地倒下,耐性还算足时可能会好心拨个社区电话,然后继续往前走。
可对着梁迩意,耐心不竭,现在也是。
“V,真的只是来买糖。”这次他一下猜着小女孩心思,又将她颈上围巾拢紧了些,“不带你干坏事。”
梁迩意点点头。
她知道易逾白不会的,只是本能对这类东西有点排斥。
因为不管是画中,还是实物,罂/粟花都有着妖艳火红的形和态,也最是能引诱蛊惑人心。
她也曾因此一层…与好朋友走上分歧路。
易逾白紧了紧握她的手,没有从寻常地铁口走,反倒带着她从另条巷道下到月台,黑不溜秋的台阶空荡,两只手交握,她的心跳也如擂鼓。
列车与老旧轨道擦碰晃出细小的火花,又很快启往下一站,凛冬时本就人少,这会更是无人注意角落站亭侧的身影。
旧报张张被扔在地,长椅掉漆掉色显出底下老木,一众陈旧物前,唯面前这个有着透明圆肚筒,内里里装着各色糖果的邮筒式泡泡糖扭蛋机斓彩攝目。
梁迩意看过多少遍《TomandJerry》,她自己都数不清。
为着她钟爱,沈雨秧在她幼时就出价让动画工作室耗时三年打造一款积木,专门还原汤姆猫的小窝,甚至那小猫食碗里的牛奶都还原得栩栩如生,动画里原本原样的泡泡糖机也等比例缩小呈现。
只是哄小女的玩具模型,始终不曾做出大件实物,也是有着制她贪玩念头的思量。
看动画成了习惯。
当成了习惯后,也就少了长时间持续性的探究。
所以,梁迩意这个资深《猫和老鼠》动画迷,幼时是想过要一台不用投币,使劲摇一摇就能冒出糖果的汤姆猫同款泡泡糖机,只是没得应允。
后来长大了,心思慢慢四落,这样的小孩闹礼想法渐渐淡了,再没想过这个事。
可今天,这个男人找着这样的小玩意哄她,这样的心思跟幼时哭闹着要母亲打造一台泡泡糖机的小女孩有何不同呢,都是想讨着Vitera的欢心。
七八岁的小女孩喜欢问为什么,不顾一切的要钟意的物件立刻摆在眼前,任性当道。
而二十二岁的姑娘,明明最是有任性底气,却少有任性之姿。
当年闹要不得的儿时喜爱物如今见着,倒真唤起了心间的柔软。
不是今时要不得,要不起,而是先料不到的这样的意外,还有被惦念着喜好的暖心。
“摇一摇。”易逾白示意她,回应她的诧异。
又一班列车驶进,到站播报声盖住乘客错杂脚步响,削弱梁迩意揽着透明圆肚筒晃啊晃发出的动静,还有她没留意到的投币声和机括旋钮卡动,都在同一时段发生着。
晃了好几圈,内里的糖球碰着弧壁,其中一颗沿着透明筒柱的蜿蜒管道往下滑,嗑哒一声,顺利落盘。
梁迩意感受到动静,弯身去瞧,出走的梨涡回来,笑得眉眼弯弯,又献宝似的捧着那颗蓝色糖球,“你看!真的可以摇出来!”
“嗯。”易逾白面色无波地肯定,掌心的25美分硬币被捂得温热。
本来是想带梁迩意去后湾那家糖果屋的,只是在听着她把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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