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簌自觉没有这样矜贵,自己手脚健全也不用旁人代劳,何况让她自己亲手烧掉曾经的“定情信物”,其中的意义也大不相同。
傅煜递过来的火折子比侍女放在内室点香燃灯的火力要大得多,窜起的火苗沿着陈旧的香囊布料往上爬,气焰很是嚣张。
少女将燃到一半的香囊扔进书案边堆着废纸的铜盆里,旺盛的火星子将这些纸张也一概烧去,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倘若仔细嗅闻,便会发现在这其中还藏着些许烧焦的发丝味道,出征之前,顾徵来府,从她这里讨走了一缕青丝,他慎重地将这些东西放进了香囊里,只是没有带走。
沈簌脸上的神情依旧淡淡,并未有太大波动。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被自己亲手烧掉的心爱之物,一旁傅煜的视线同样一刻不离地望着她。
揽月觉得自己被排挤在这两个人的世界之外,一个脑袋涨成两个大,她用“良朝对小姐还是忠贞不二”的话来安慰自己,终于勉强接受这个既定的事实。
事已至此,她苦着脸将小姐四间屋子并净室的窗全部推开,又熟稔地熏上气味温和绵长的寿阳兰香,丝丝缕缕的香气没一会便彻底把焦味全部覆盖。
临走前,揽月端着铜盆,还是没忍住说道:“奴婢听窦夫人身边的妈妈说,夫人急信催促,世子若赶时间,兴许一个半月就能抵达京城,到时候......”
沈簌抬头看着欲言又止的侍女。
揽月今年已经十八岁,她是府中的家生子,对男女之事并不是一窍不通。
自从夫人去世后,她的母亲向嬷嬷感念旧主,自请去了夫人生前小住的庄子上,走前叮嘱揽月既要守本分做婢女,又要时时爱护三小姐,将她看成自己的亲妹子,她这些年谨记在心。
小姐年少时对顾世子是有情有意的,她看得出来;同样作为旁观者,现在小姐眉眼间的淡漠,她也无法视而不见。
她莫名想到小姐半月前曾提到过的退婚一事,虽不知前因后果,但也知道不必在这个时候劝说,话到嘴边变成了,“到时候小姐还见世子吗?”
沈簌坦然道:“他是客人,自然要见。”
对于顾徵,沈簌心里的边界也越来越清晰。
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退掉这桩双方都不愿意的婚事,留些体面,尚书府和侯府之间这些年的情谊犹在,便不会成为锱铢必较的仇人。
上辈子大伯母看不清局势,死活舍不得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沈尚书。侄儿和儿子在旁的朝廷同僚眼中身份依旧存在着让人深思的差别,何况堂兄沈扶江也并没有优秀到可以在弱冠之年达到封侯拜相的惊人成就,导致堂兄和父亲在官场上的位置都很尴尬。
尚书府前途平平,可常平侯府却因顾徵的存在直上青云。
老侯爷去世前到底还是为他扫清了做官的障碍,一向不肯服软的老侯爷,也学会了恳求同僚对自己的逆子照拂一二,顾徵年纪轻轻便有了戍守青州、击退突厥的功绩,当今圣上有意提拔他这样的年轻权贵。
若非万不得已,沈簌自然不会上赶着和顾徵撕破脸,尚书府上下三百口人,她只想让这些曾经追随母亲、爱戴母亲的人可以好好活着。
“见客人和见未婚夫”这样的角色差别落在一向机敏稳重的揽月耳中,她心里已经有了一杆秤,不再劝,应道:“奴婢晓得了。”
她走之后,内室的门并没有关上。
太阳彻底落山,乌云遮住弯月,天上零星的几颗星子缓缓闪烁,诚如沈簌所说,碎芳阁院落很大,偌大的院子里栽种着葳蕤繁盛的草木。
微风吹过,满园花草香。
侍女们已经去小厨房收拾饭菜,整座院子寂静恬淡,沈簌坐在廊下,抬头仰望湛蓝色的澄澈星空,裙摆随着双腿荡来荡去,忽然转头朝自己身后的人一笑道:“良朝,今天晌午你为何偷听我们说话?”
少女眉眼弯弯,将某人揶揄的神态学了十成十。
傅煜大窘,没想到她会秋后算账,但脸上的面具恰到好处地缓解了他的尴尬,本着君子坦荡荡的态度道:“我没偷听,是你们讲话太大声。”
“哦,原来是这样啊。”沈簌拉长声音。
“我在北疆做过斥候,耳力和目力本就优于旁人,不是刻意听的。”傅煜急忙解释,颇有一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沈簌只给他留了一个后脑勺,嗯了一声又道:“那你为什么提前走了?我出来找了你好一会,都没等到你。”
傅煜心中百感交集,觉得她这张嘴当真是厉害,既能叫他怒火难消,也能叫他转怒为喜。
听到她还想着自己,傅煜原本沉闷的心情也缓和许多,只是他没有立刻表现出来,更没有凑上去。
此乃良机,若是想要询问她对那个劳什子顾世子究竟是什么看法,傅煜直觉日后再不会碰到比现在更合适的时候了。
更何况本就是他占理,于是青年并不扭捏,果断道:“我听到你和那位侯夫人亲昵交谈,又很是关心远在边疆、立下赫赫战功的未婚夫,想着你一直不愿意告诉我实情,自然回来了。难道我还要守在那里自讨没趣么?”
沈簌努力吸收着他话里的信息量,觉得这些话前言不搭后语,让人听后感觉很奇怪,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跟被踩中尾巴的猫似的,歪了歪头道:“你阴阳怪气的又说什么呢?”
“什么?没有!罢了罢了......”
傅煜仔细端望着沈簌的后脑勺,少女一头乌黑浓密彷佛锦缎的秀发盘在发顶,梳成漂亮的飞仙髻,一根金凤垂珠步摇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自然垂落。
他为沈簌的不解而心烦意乱,也为自己古怪的酸涩心绪不悦,许久没有这样患得患失的感觉,彷佛自己贪吃饴糖反而不慎招来一身的小蚂蚁,这样的难受实在难跟旁人讲述。
她怎么就不懂他?她不该懂吗?他都说了这么多了,她却只觉得自己在阴阳怪气,真是过分!
傅煜一直觉得她是聪慧之人,闻弦音而知雅意,应当知道他这话是想让她主动说只当顾徵是陌生人啊!难道她对待顾徵也是如此?错错错!
傅煜头晕眼花,绝望地看着那根发钗,破罐子破摔道:“你都跟窦夫人说完体己话了,分明将她当婆母看待,难道还要跟顾徵退婚?小姐,我真是不懂你。”
沈簌惊讶地睁大眼睛,回过头看见青年眼眸神情庄重,像绷紧了脊背的猎豹,才反应过来他并没有开玩笑,当真如此认为。
她道:“侯夫人是我母亲的至交好友,二人便如亲生姊妹一般,就是不嫁过去,我待侯夫人也如亲姨母一般啊。”
傅煜笔直的腰怔松一瞬,又听得少女道:“再说了这是我母亲和窦姨定下来的婚约,我已生悔婚之心,总不好一直瞒着她。”
“看来你走得早,是半点没听到我后来与侯夫人说的话。”沈簌轻轻叹口气,语气颇有些无奈。
傅煜这下是占理也变成不占理,原想义正言辞地训斥这朝三暮四的沈三小姐一通,结果几句话被她饶了进去,再也没脸皮生气了。
又恼自己怎么猪油蒙了心,被天降的棒槌敲了脑袋,听话听一半从来不是他的作风,当时不知为何又是恼又是怒又是不甘,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跑了。
“我以为你见了侯夫人,又想起了自己和顾世子未了的情谊,已经改了主意,不愿意再退婚了。”傅煜心虚地说。
沈簌闻言简直倒吸一口凉气,但体谅傅煜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年郎,又不知道她经历过的憋屈婚姻,也理解了他的想法。
“良朝,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傅煜的视线落在她沉静包容的眼眸里,他往后挪了一步,脊背靠在身后的墙壁上,一双长腿往前顿住,腰后的横刀被他摘下,横臂抱在胸前。
这样利落挺拔的身影,这样蛊惑人的夜晚,沈簌神思一顿,不自觉抿住下唇,想到前世的他。
许多人都变了,包括她自己;但晋王却没有改变,先后两世,他的冷漠促狭,刻薄的嘴巴和恩怨分明的心,在沈簌为数不多的记忆中,一直很鲜明。
真难得,沈簌想。
而且现在不知为何,她在看到傅煜的时候反而心里会很安稳,傅煜的存在提醒着她前世所经历的一切并非只是一场可有可无的噩梦;但也同样,他的出现恰恰向沈簌证明,她这辈子的道路跟前世到底不同了。
沈簌润了润嗓子,缓缓开口道:“从前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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