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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除夕郎(六)

县衙立于闹市,对街左右摊贩林立,但不得大声喧哗。邓县令忌铺张浪费,家中无冰窖不储冰,只同寻常百姓般以食解暑,靠扇子消热。

柳暮云此时正走得脑门生汗,索性坐下来讨碗水歇歇脚。

“阿闲来啦。”卖浆水饭的是元宝村的旧时,老伯边待客边招呼柳暮云。

浆水饭是元宝村特产,用酸浆糙米配辣豆豉,开胃鲜香。

“田伯生意兴隆!”

老伯一笑,像那凉河里开瓤的甜瓜。

“多亏了县令我们才能在衙门口讨生活……刚还有官老爷到我这买了两碗,年纪轻轻,是个善心人,常来光顾我小摊……听说还定期给善台流民们诊病呐……”

“是李医官吗?”柳暮云立刻就想到了李饶。

“对对对,我总是记不住这些达官贵人们的名讳……”老伯不好意思地笑笑,夸人的话已到了嘴边。

“这位李医官见了谁都笑眯眯的,从不板脸,你说善台人多病杂,他也不嫌弃,还亲自喂药,当真医者仁心。”

柳暮云越听眉皱得越深:上一世他可是直接举剑砍了宋廷的右臂。能染血而不惧者,没一个是善茬。

“那劳烦田伯给我也装一碗,我这衣衫先寄放在摊上,晚点来取。”

老伯利索拿过碗碟,将酸浆与糙米饭单独装好,还不忘调侃:“你要去县衙——可是有冤要伸?”

柳暮云望向衙门两侧各用青砂写有“肃静”二字的白绢灯笼,摇摇头道:“不,是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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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闲姑娘你怎么有空来?”

杂役“小冬”专替邓县令清扫公房,往常柳暮云会代邓潋到衙门给邓县令送些衣物吃食,一二来去便混了个脸熟。

“我的伤想请李医官瞧瞧,顺路也带碗浆水饭给你,酷暑辛苦,实在不易。”

“哪里的话!”小冬接来柳暮云递来的食盒,绕过门前石狮,与当值的衙役打个招呼,便将她往里一领。

“我们只用做些洒扫收整的活,一整天下来也能休息几个时辰,大人们才更是费神,热天还得伏案批文,汗巾都得用好几条。”

小冬擅寒暄,说话间路过大堂,此刻无人审案,堂中空旷,惊堂木的脆响及衙役水火棍肃杀之声尤传耳畔。

“呦,三位医官都不在。”小冬推开医官办公的房舍探头。

“李医官应是和王医官去给前几日抓来的盗贼诊病了,日头太毒,曲县尉怕还没来得及会审,人就得热死在牢里。”

他指了指一张黄梨木桌案,叠堆着《内经》、《伤寒杂论》等书。

“府衙重地,不能留你一人,我陪你在此等等李医官吧。”

柳暮云道谢,唇角露出些笑,“那牢狱可有人换守?犯人怕热,狱卒也怕啊,万一染个疫病当真得不偿失。”

小冬拎来凉茶,为柳暮云舀了满满一盏,叹气道:“偷鸡摸狗犯事的都在通牢,好歹还能进进风,两人轮守足够了。死牢就没辙,那可是关押重刑犯之地,值守的都要挑挑资质能力的,轻易换不了。”

“这无影手真有传闻中那般惊骇?”柳暮云饮茶,默不作声转向另一个话题。她心念微动,虽有直觉,但仍需验证。

“你有所不知,此人盗术精明,从馥州来几乎把沿途偷了个遍,咱们主簿也没躲过,可恨得很……”

小冬神神秘秘压低声音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有知底细的称这无影手生来就是断指,那几根手指头能开天下锁,这就是老天赏饭呐……”

……

若持续接话,小冬能跟柳暮云吹上一天闲。哪位官爷养了外室,哪位捕快爱宿青楼,这迷津城县衙算是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正是神游时,李饶进了门。灰白官服,秀骨清像,发带垂肩,对柳暮云鞠躬行礼道:“阿闲姑娘安好。”

不知为何,柳暮云听他叫自己的名字总觉得瘆得慌,身上起了一层鸡皮。

“诶我还有活没干完,院中草木未浇水呢。”小冬常年在衙门打杂,眼疾手快,立刻告辞。

二人同时沉默,李饶想了想还是起身把门敞开,再重新坐下。

“那日多谢李医官借我外袍,今日特来归还。”

袍子被洗得干干净净,好端端搁在案上。仿佛当初借出去,就只是为了如今还回来再相见的这一刻。

“阿闲姑娘肯定还有其他事吧,是要看伤吗?”

浆水饭的香味仍环舍内,李饶用一种“你该不会是故意打听我行踪”的表情望向柳暮云,指尖轻敲敲桌面,等着她投案自首。

装傻充愣一向是飞鸣山庄的绝学,柳暮云是其中的佼佼者。

她当即解开衣袖,将手臂展露给李饶,左顾而言其他道:“现在已没那么疼了,就是还使不上力。我一个做奴婢的,不干活光吃饭可不行……”

说是奴婢,柳暮云自小被当成邓潋的亲姐妹,实际也没吃什么苦。虽算不上娇生惯养,但女子若留疤终究是遗憾。

“忍着点。”李饶查看了伤口后,取来药箱熟练地给柳暮云换药。

气氛又重归安静,倒是枝桠间知了仍撕心裂肺叫唤,惹得人心燥。

柳暮云最怕痛,此刻也强颜欢笑,将头稍稍侧偏不去看针尖挑脓液,脑中回想了无数遍近期听来的乐子事。

“姑娘的手链挺特别,是庙里求的?”

“啊?”她愣了一下,看向那链子上的木质金鱼,“记不太清了,从我有记忆起,就戴在手上。”

上一世这手链断在邓府回廊前,被军士的剑刃一劈两半。

“鱼可引魂,沉香可安灵。”李饶这样说,将伤处理妥帖,两手各拎着袖摆两端,替柳暮云整理好。

“我家乡就是用类似的手链为逝者祈福,只求能尽快喝下孟婆汤,来生旧人皆不识。”

“那照李医官你来说,人生在世不该渴求另一种活法吗?”柳暮云蹙起了眉头,冷脸紧盯着李饶,试图从他眼中寻到些破绽。

可他显然是有备而来。

“阿闲姑娘是思虑太多,才会疲累身乏。”李饶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搁在医书上,冲柳暮云道,“我给姑娘把把脉吧。”

“……”她本想拒绝,又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犹豫再三,还是把手凑了过去。

三指轻轻搭上脉络,柳暮云突然觉得此景莫名熟悉:像是一脚坠入不透光的地宫,她与那名医治她的男弟子对坐于黑暗,眼被覆绸,只听得彼此呼吸与心跳,缓慢但清晰地长成一株参天绕丝藤。

可如今,对面坐的李饶最擅制毒杀人,又顶着山庄妙方殿“鱼大人”的威名,胸腔包裹着瞧不清的祸心或真心,眼皮薄薄低垂,指甲贴她皮肤传来刚修剪后的涩。

他袖向外翻卷,手指带着泉水凉,鼻峰却漫了汗。

“李医官快擦擦。”柳暮云不动声色收起复杂情绪,掏出帕子递给李饶,打破这场寂噤,“我究竟得了什么病?”

“不过是热暑。”李饶边擦拭边提笔写药方,像不经意随口一问,“阿闲姑娘还会制香么,这帕上香清淡别致。”

“跟人学的,只是还没学几成就……”后面的话柳暮云说不下去。

前世是她常向周映雪请教如何调香,她们窝在亭廊研磨各类香草,用灰攒成花鸟纹,最后在香纂炉中燃烧。

周映雪也如烟尘升空湮灭,了无踪迹。

“阿闲姑娘!”李饶叫住她,举起手中的帕子。

“待下次换药,李医官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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