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娘来啦。”
宾客们都已落座,曲秀茵这一声招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柳暮云心有不安。
她退后一步,眼瞧着邓潋面带尴尬地走到屏风后,对曲秀茵低声道:“曲娘子府上居然男女不分席吗……”
浅浅环视周围,女眷甚少,多是县衙官员家中的闺阁小娘子。其他男子就排坐在她们的屏风前,这于礼不合。
曲秀茵像天生爱笑般答:“二娘真是说笑,咱们这莲花宴,二娘可是主角,这些人都是为了二娘来的,何必如此拘礼……”
柳暮云已在心中痛骂胡姨娘:拗不过就推辞生病,临阵脱逃当真没骨气。
“曲娘子胡说什么?”邓潋一头雾水,“你曲家设宴,跟我有何干系……”
说着说着,她就发现即使隔着屏风也能感受到男子们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千只蛇手就要掀开阻碍一齐冲她扑过来。
“二娘今年岁龄几何,也不小了吧,我是过来人,可帮二娘相看。你莫像我,之前选个短命鬼,结果他没活多久就去阴曹地府享福了……”
邓潋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她气得马上就要离席,却被婢女拦住,曲秀茵在旁气定神闲地劝说:“你这死脑筋,这里可都是官家子弟,富庶货商,你看一看又不会掉块肉,再说了我是为你好,你怎么还不领情?”
桌案四角都放着冰碟消暑,可邓潋还是热得头发晕。
曲秀茵明摆着是把她当玩物,想借由迷津城的茶余饭后让她出丑,想将她灯会那夜没被碾碎的自尊心彻底碾成粉末。
与邓家斗了这么久,曲家还真是连装都懒得再装了。
宋廷本是被领着坐到男客中间,闻此言马上站起来为邓潋声援:“什么莲花宴,不就是鸿门宴吗,明说是赏莲,暗地却是勾栏做派,当真有伤风化!”
他义正言辞,仿佛下一秒就要端出官学读书人的礼仪道德。
“宋举人莫动怒。”曲秀茵只觉好笑。
“二娘你看看你父亲给你安排的都是什么人……一个妾室的娘家侄,还妄想娶你,真是心比天高。要真让他得逞,往后邓家怕是要姓宋了呦……”
“你……”宋廷暴跳如雷,袖子卷风大幅甩起来,指着曲秀茵就骂,“你这小娘子毒如蛇蝎,我们有意来和解,你却当众羞辱!二娘我们走,这破地方不待也罢!”
“等等!”
柳暮云注意到一直努力平复的邓潋正紧张巡视着席位,像是在找人。
许是并未发现目标,她竟松口气,一把推开宋廷端起杯盏饮尽,道:“既是娘子用心准备,那我便瞧瞧吧,别辜负了曲娘子。”
“……”
这下瞠目结舌的又多了一人:曲秀茵神色复杂地看向邓潋,忽然没了头绪:本以为以邓潋的脾气势必要大闹一场,再传个跋扈不驯的荒唐名,也算出了口恶气。可如今她不卑不亢,倒是将难题又抛回给曲秀茵。
必是她身边的小丫头撺掇搬弄是非,常言近墨者黑,瞧给人教成了什么模样!
“曲娘子还不把名册抬上来么?”
“给她。”曲秀茵脑中想着对策,随意挥挥手,婢女忙将今日所来男客的册子递给邓潋。
邓潋粗略翻翻,总共十一人,这个曲秀茵为了让她难堪还真是使了大力气。
“我……”没等邓潋说完,柳暮云已上前恭敬向她行礼,双手讨要名册。
“阿闲你……”
“就交给我吧。”柳暮云低声道,“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可有些事我做得,你却做不得。”
她们相对而立,明明半分互通都无,却默契得立刻就达成了共识。这情谊往小了说是儿时互相掩护替对方挨揍的仗义,往大了说便是后背相依交付生死的信任。
柳暮云立在屏风与男客们中间,一手托着册子,一手翻开仔细阅读。那狐狸眼轻瞟,唇上笑就遮不住。
只见她凑到位置靠左侧的男子面前,故作语气惊奇道:“原来是朱家二公子啊,恕奴婢眼拙,这跟册上小像也长得太不一样了。”
席内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朱二是师爷幼弟,长相略有亏损,实在比不得其他人。他有愠色,却不好发作,只能嘟囔一句:“看相貌有何意思,日后人老珠黄,还不知谁嫌弃谁呢。”
“这不是陈典史家的小公子嘛,我怎么记得前些日子令尊已给许了骆家女儿。”柳暮云嘴角微扬,皮笑肉不笑道,“小心被令尊气急杖毙……”
“哪来的野奴粗鄙不堪!”陈公子火气大,瞪圆了眼想拿杯子摔砸柳暮云,被旁人拉住,“请我们来是相看邓二娘的,你一个奴婢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瞧瞧你,光长腱子不长脑子。”摇扇的姜家少爷嫌厌地让让,又热切看着屏风,誓要烫出个洞来。
“我家在迷津城有千丈良田、百间铺面,我父母只有我一子,若二娘肯下嫁,万贯家财奉上,日后就是当家主母、说一不二……”
场上哗然,众人纷纷大声比家产炫出身,几欲大打出手。
柳暮云叹气,眼神无奈扫了扫册子倒数几行,笑忽止。再抬眼时,用近乎杀人的目光探向坐于后排的李饶,气势汹汹。
李饶听见牙咬碎的声音,便也赤裸裸迎上,一脸坦荡。
他不过是来凑数的,却托了柳暮云的福,瞧了这些急色鬼互相攀咬、倒戈,今日也很是尽兴。
“李医官好兴致,这么浑的水都来趟。他们要么有权要么有钱,敢问医官有什么,凭何坐在这里?”
柳暮云瞧见他头上发带飘飘就来气,再想起赤尾箭的痛,立刻想捅他两刀,也叫他尝尝滋味。
“又不是我要娶邓娘子。”李饶倒是从容,反过来调侃柳暮云,“阿闲姑娘怎么像要吃了我?”
他惯会装一副无辜,像闲来无事正赖在树荫晒太阳,偏偏好死不死碰见块宝贝就想据为己有,盘算着如何将讨要者扒下一层皮。
“那……不如就请李医官吧。”柳暮云也不是省油的灯,提高音量要所有人都听见。
“我见李医官芝兰玉树,气度不凡,甚是不错。二娘觉得呢,可有相中李医官?”
越是讳莫如深越着了曲秀茵的道,倒不如大方选择,就当是花钱找人同赏莲花罢了。这在文人雅士眼里,又何尝不是一桩美谈?
邓潋点点头。
宴席又炸开了锅,这次连女眷也出头批判:“邓娘子真没脸皮,好好的莲花宴愣是被她搞得乱哄哄……”
柳暮云认得说话的崔娘子——正是主簿家的小女儿,上次曲秀茵伙同她们讥讽邓潋,意将邓潋排除在闺门交际之外。
此等曲意逢迎的墙头草,连修剪的必要都没有。她才不接话,只问曲秀茵的想法:“我家二娘想请李医官去莲花池,曲娘子意下如何,不如娘子也挑个中意的同去?”
曲秀茵额头青筋跳动,按着太阳穴巴不得赶紧撤离,有气无力道:“随你们的便,大家先散了,午时回堂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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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举人不必担心,有我在,二娘平安得很,您还是抓紧欣赏欣赏曲家别苑的阔绰。”
好在别苑占地够广,众人各逛各的不至于马上就大眼瞪小眼。宋廷几番想来与邓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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