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暮云踩在李饶肩上,伸手拼命去够那院里疯长出墙的老槐。
“我方才见阿闲姑娘大战群儒,还以为你身手也跟你口舌一般厉害呢……”
李饶稳住马步,微微抬头看向柳暮云的腰身和炫目日光,叫他生出不耐烦,“你到底爬上去了没……”
“啰嗦。”柳暮云已趴骑到砖瓦,直起身低声骂,“要是把旁人引来,我可说你要杀我,当场将你扭送官府。”
“长眼的都能看出是谁要杀谁吧……”李饶摊摊手,就见柳暮云朝院子猛跳下去。他吓了一大跳,赶忙贴到紧封的院门上探听着。
这是个被槐树侵占的院落,仅存的缝隙里长满荒草,廊前丢弃着一尊观音神像,断头裂手,菩萨含泪。
柳暮云从刚刚便觉后背发凉,那轮整日暴晒大地的太阳竟丝毫也照不进,仿佛神仙在上方倒扣了只瓷碗,要困住此地所有鬼怪。
她慢慢踏上草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屋边那堆饭食物件前,拂开多年尘灰蛛网,显现出内里湖蓝色的照壁。
石壁刻“纳福吉祥”四字,雕麒麟图,已如残垣。
“这……不可能……”柳暮云喃喃,立刻喘不上气。
前方就是禅院后门,她记得叫“阿昊”还是“玉兰”的小厮丫鬟倒在马车前,血染一路。
大概是重生次数太多重创了她的脑子,无论好的坏的因果都来抢着杀她几刀,要她痛得天旋地转,仿佛马上便会被逼疯。
如果这是湖蓝照壁,那这院子又是什么?
如果这院子属于曲家别苑,那被拖进来的妇人又是怎么死的?
她无数遍痛恨自己的怯懦,痛恨自己那时只顾躲藏不敢冲出去求救,痛恨那妇人瞎了眼,竟对她这样狼心狗肺的人发了善心。
柳暮云恨得泪眼婆娑,像头失了方寸的孤兽般拉开门栓,一下撞进李饶肩背。
那人没料想她是这副模样,一时脱手,让柳暮云跪跌到砂石径面,磕了满手血红。
她却不知道疼,只欲抬手抹泪,被李饶攥着帕子紧紧握住。
“我没事。”柳暮云不允许自己在外人面前溃败,强撑心弦道,“我真的没事……”
她不许李饶扶她,顺手捡了块碎石就又朝香舍去,把这沾满血的石头当做唯一可以宣泄的武器,狠狠砸向窗户。
只听“哐当”一声,舍内乱作一团,有女子惊呼和男子咒骂。
约莫两分钟后,王医官边穿外袍边跑出门,片刻就不见了影。而柳暮云挡在因整理衣衫迟逃半步的崔娘子面前,把人吓得魂魄飞散,差点就断了气。
“你你你……”
柳暮云若杀神。
“崔娘子倒是逍遥,都快活到别人家里来了。”
“你不要乱来啊你……”崔娘子被逼得步步后退,说话牙齿打架,“你个奴婢还想反了天不成……”
她这话自己都说得没底气。
“种什么因便结什么果,崔娘子今日若种善因,来日必结秀果。”
柳暮云盯着她的眼,勾手在崔娘子错愕下慢慢解了她腰带,反缠上那发颤的细脖颈,“日后若还为虎作伥刁难二娘,我就带着这腰带来给娘子一个了结。”
明明没用力,崔娘子已若窒息,语无伦次边答应边叫唤:“好好好,你放开我……放开我……”
“若传出有毁二娘的流言呢?”
“不会的……不会……不然我就勒死我自己可以了吧……”
久居闺阁、自小得严苛教习的崔娘子哪见过柳暮云这等滔天恶人,就是再借个胆也不敢反抗。
柳暮云终于满意,“滚”字还没出口,崔娘子已踉跄着逃开,脚步凌乱,如白昼遇鬼。而柳暮云泄了力,弯下腰大口喘气,任由手被人牵过去,用帕子一圈圈包扎好。
“阿闲姑娘觉得痛快了么?”
李饶始终像暴雨过后的寂静,不问她缘由,只管她是否如意。
“我们回去吧,午时了,二娘还在等我……”柳暮云回避着,不愿谈论。
“姑娘先走,可找个地方理理衫裙。”他望着她一身狼藉,再说不出调侃的话。
柳暮云垂眼,好半天才回了个虚弱的“嗯”,转身走了。
李饶站在原地,等她身影消失,这才去香舍里寻找那块砸破窗的石头。
血擦不净,也没必要擦,只需丢进河,便再不可寻迹。
作恶也得作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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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早前一番闹腾,大家再回堂时已面面相觑,如坐针毡。二娘用饭从不命柳暮云伺候,她遂同曲家丫鬟们挤在偏侧小桌,形如木偶,眼空洞。
“这个崔潇潇。”曲秀茵挑刺道,“说什么身体不舒服,跑得比兔子还快。”
“娘子何苦与个墙头草置气,她要走就走好了,不必理会。”其余女眷纷纷附和。
曲秀茵就爱听恭维,立刻将崔娘子的事抛之脑后。又张罗着饮酒对诗,把男客们哄得心花怒放。
柳暮云浑浑噩噩坐到散席,至被邓潋牵起来才回神:“我们要回家了吗?”
“对啊,委屈你等了这么久……”邓潋神色忽变,抬起柳暮云的手来看,帕子上凝着重重一团污血,“怎么回事,你这伤哪儿来的……”
她不说话,只笑,叫人心头酸涩。
“我们回家,这老鼠窝以后再也不来了。”邓潋气极,护着柳暮云,穿过一众围着曲秀茵说些奉承话的人,连宋廷也顾不上。
“二娘你倒是理理我啊,这一整天你就没搭理过我……”宋廷这个没眼色的还继续亦步亦趋追,被邓潋拦在马车外。
“阿闲不舒服,表哥雇旁的马车回吧。”
“不是,二娘我……”
李饶在旁拉住宋廷,适时解围道:“宋举人若不介意我这马车寒破,可与我共乘。”
邓潋的车驾已走远,宋廷没辙,只得顺坡下驴。天还尚早,大街上行人如鱼贯,他丢了面子,索性把自己藏在马车角落里生闷气。
“李医官你可别同我客套,你今日倒是出尽风头,明儿整个迷津城就会传你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李饶顿觉好笑,嘴角压不住上扬,“你又争又抢的,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是不是该换换策略?”
宋廷耳朵一竖觉得不对劲,“你有办法?”
“不如先笼络邓娘子身边人,譬如那个叫阿闲的姑娘……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宋廷恍然大悟,自己之前只管横冲直撞,如今迂回也算是个好方法。便对李饶肃然起敬,“李医官果然好计谋!”
见他当真信了这番胡诌,李饶再忍不住,别过脸去努力控制表情。
上一世飞鸣山庄便抓了这么个货色,花九做事属实莽撞,看来过不了几年秋杀阁阁主之位就得换人坐。
“你这么大张旗鼓的追着黏着,哪里能得来娘子青睐,得循循善诱,徐徐图之。”
李饶继续瞎编。
宋廷可比柳暮云好对付多了,说什么都信,可……李饶不自觉回想起柳暮云,竟有一秒乱心。那禅院必定有什么秘密,才会让她如此失态。
未深想过多,马车忽然停下,李饶听见邓潋在外面语气慌张道:“李医官,阿闲晕过去了!”
“诶今日是闯鬼了么怎么如此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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