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结闻声,眼看那队骑兵距离他们不足百步,隆隆蹄声踏践心头,当下大骇:步卒不退,无异送死。
她立刻下令:“将辎重车推翻点燃!赶紧撤!”
企图靠马匹畏火的弱点拖延些许时间。
亲卫们毫不迟疑,两人一组,硬生生将装载着衣物、药物、商品的箱子掀翻在地,点上火石,驾车便跑。
暖风一卷,火舌蔓延开一道粗糙火墙,截断官道。
然而火墙毕竟仓促,火势不够,那队骑兵冲到,只被稍拒开两丈,为首的下令:“退、冲过去!”
前排数骑得令,催马扬蹄,当真带着骑兵队踏过火线,冒着热浪飞跃过来!
邓结和郭嘉扒着车框紧张地望着后方的情况,眼看着他们的人马将被长槊追上,车队前方忽然响起一阵沉闷悠扬的
“呜————”
他们钻回车内,发觉车轮在土地上旋转着发抖,待他们从另一头探出身看,前方竟出现另一队黑骑!
“不好!还有埋伏?!”邓结失声惊呼,下意识抓紧郭嘉的手。
郭嘉被她攥得生疼,却顾不上抽手,只死死盯着为首的虬髯大汉。
那人身量高大,体型魁梧,骑一匹通体赤红的凉州骏马,手持一柄寒光长槊拖地,一马当先。
这支铁甲黑骑呼啸而过,一面玄色大旗列列随行,上面赫然绣着一个硕大的“董”字!
与邓结的车错过时,那大汉刻意舞槊拍马:
“杀——都给我杀了——!”
他们还来不及回望,铁器碰撞的尖啸、战马相撞的闷响、人摔在地上被铁蹄踏过的惨叫,在车后混成一片。
邓结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拉着郭嘉声音发颤:“那旗……他莫非就是……”
这队黑骑如虎驱狼,三五下逼退黑山,待那大汉回来时,只在红色高马上睥睨着看他二人:“并州牧董卓是也!
几位贵人,自何而来?此地不宜久留,且随我回营罢!”
邓结握着郭嘉的手中虚汗淋漓,二人劫后余生地坐回车内,大口喘着气。
董卓的大营扎在十里外的一处高地上,背靠山丘,前临官道,营栅粗壮,角楼林立,俨然一座临时的小型军镇。
营中军士往来有序,铁甲铿锵,处处透着边塞精锐的肃杀之气。
邓结一行被引至中军大帐,帐内宽敞,地上甚至还铺了毡毯,几张桌案分列两侧,上面摆着酒肉瓜果,烛火通明,虽然瞧得出有几分仓促,却相当有诚意。
董卓已除去铁甲,换了件宽大锦袍,正盘腿坐在主位上擦拭他那柄长槊。
中间空着三暗,其后还坐几名校尉裨将模样的人。
见邓结等人进帐,他将长槊往旁边一搁,大手一挥:“坐!都坐!行军在外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几位贵人莫嫌怠慢。”
卫兹率先抱拳行礼:“陈留卫兹,见过董府君。
今日若非府君神兵天降,我等怕是已遭毒手。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卫子许!”董卓指着他大笑,“陈留孝廉,久有耳闻!连车骑将军和司徒的面子都不给,仗义疏财、不图俗名!幸会幸会!”
他说着又转向邓结与郭嘉,目光在邓结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郭嘉脸上:“这位小郎君面生,方才在车上与夫人握着手不放的,便是你罢?年轻夫妻,患难与共,倒是深情,不知是哪家子弟?”
郭嘉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颍川郭嘉字奉孝,见过董府君。这位是内子,南阳邓氏女郎,表字乐义。”
“颍川郭氏、南阳邓氏?”他放下手中的酒盏,坐直了身子,“好啊,好的紧。”
他起身,先走向邓结:“南阳邓氏?可是元侯后胤、邓太后同族那个南阳邓氏?”
“正是。”邓结起身敛衽。
董卓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邓结,从她头上盘髻,至身上收了袖的直裾短袍,再到腰间玉剑,愈发惊喜:“方才火烧辎重抵骑兵便是女郎的计策?计策虽好,终究难挡铁骑,不过这份勇气叫人钦佩。
元侯当年为光武皇帝定策关中、统筹军资,走的乃谋臣路数,不想你们邓家的血脉里,还是有这样硬骨头。”
“使君谬赞,若非使君及时赶到,我们几人怕是已被碾作肉泥。”邓结满心后怕,哪里还敢居功,向董卓举盏浅饮。
董卓喜不自胜,拍了拍她的肩,又看向身侧的郭嘉:“当真是缘分!昔日贵门竟与颍川郭氏结缘,今天都叫我给救营中来了!”
他说着直接拉起他的手来:“世侄有所不知!”
这一声“世侄”确实叫在场的人“有所不知”了。
董卓哈哈大笑,指道:“我父曾在颖川郡轮氏任县尉时,不过是个缉捕盗贼的粗官,于名士的颖川士族里抬不起头,抓了贼还要受万般掣肘。
唯独你郭氏公房公为他送酒,以律政法典替他正名,因此我父对颖川多有向往,给我兄弟二人起字‘仲颖’、‘叔颖’!不想今日得见故人后裔,也算报了父亲当年的恩情了!”
郭嘉一怔,郭禧虽非他直系至亲,却也是他郭氏骄傲,他当即举盏敬道:“那真是缘分使然了。”
董卓毫不忌讳地顺手端起邓结案上的酒盏对饮,喝完便放下,叫邓结略显尴尬,他自己又走向蔡琰卫宁那头。
“这位女郎竟是蔡伯喈之女?”
蔡琰端坐席间,面上并无惧色,只微微欠身,敛衽一礼:“妾身陈留蔡氏,随夫君返乡途经此地,多谢董公搭救。”
“蔡氏、蔡伯喈之女!子许说了,你们二人欲回河东卫氏!”
董卓拊掌大叹,转身对帐中诸将道,“听见没有?蔡邕蔡伯喈之女,眼下便在我们帐内!
蔡伯喈乃海内大儒,通经史、善辞赋,天下谁人不知?
我在凉州时就常听人说,蔡伯喈的学问是当世第一,只可惜因言获罪,流落在外,蹉跎至今。
今日见到他的女郎,你们瞧瞧这气度——方才在外头被骑兵追着跑,进了帐还能端端正正坐着说话。
这便是蔡公教出来的世家女公子!我西凉那些儿郎,大字都不识几个,哪里教得出这样的子弟!”
他又回身对蔡琰道:“若是此番我能顺遂进京能,定要向朝廷上疏,将蔡伯喈请回雒阳,重掌太学,为我大汉修书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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