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吃一些止痛药？

陈殊圆像得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这个念头。

布洛芬、对乙酰氨基酚又或是洛索洛芬钠？

陈殊圆脑海里立刻出现了那些足以望梅止渴的药品名——对于止痛这件事她很精通。

初高中时期，她常常靠忍受度过月经期的前两天，只因为岳华芝将月经这种东西放入了一个神圣的位置。

“你想要不孕不育吗？”她会这样威胁女儿们。

所以从初中开始，两姐妹就知道，月经是一种象征，血流量越多，嘴唇苍白，浑身痛到发抖，这与你能不能生育有关。

虽然尚处高中，却隐隐为生育这件事做着准备。

然而大学后，陈殊圆的室友们破除了这种迷信，她们互相交换止痛药，然后得出对自己最见效的那种。

***

钟维舟告诉过她药盒在哪......所以在哪呢？她忍着疼痛下楼去找，踢翻了放在楼梯旁的编织篮子。

她根本没心情去看里面装了什么，然而一堆信件中露出的一个角落，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个米兰大教堂的明信片。

许江树写的那个......然而他寄到钟维舟家了？

也就是说，早在米兰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住在钟维舟家？

陈殊圆顾不上思考这些的意义，将明信片抽出，背面写着：

殊圆：我爱你，直到生命的尽头。

许江树.

陈殊圆能想象那指节分明的手是如何写下这几个字的。

和在民政局时一样，他习惯在自己名字后面若无其事地点上一个小点。

“生命的尽头”，这样的字眼非常空泛，可此时却显得那样具体，具体到她一闭眼就能看到那道强烈的白光。

她会遭遇什么？她的肚子会被重新切开吗？然后医生会仔细检查，那个原本被切掉的阑尾是否还有残留？

又或者，她晕死在这，直到尸体腐烂才会有人发现。

不！她不会让这些发生。

这张明信片让她清醒：她除了有潘姨，还有许江树。

而许江树的别墅，就在旁边。

她只需要冒着下午的日头，步行五十米就可以去到他的别墅，即便他不在家，也有徐阿姨。

不管怎样，她决定试试。

这五十米比想象中长，她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挪动着，就像烈日下挣扎求生的蚯蚓。她的汗液滴到眼睛里，让她几乎看不清前路，但她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就在不远处。

几乎是凭借惊人的意志力和求生欲，陈殊圆终于来到了许江树别墅的门前。

“救救我......”她在心里不断地重复这句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挺过去。

她的脑海里涌进了很多东西，每一条都以绝望的死结收尾，可她根本没心思细想每一个念头，权利，离婚，愧疚，藕断丝连，若即若离，那么多恨，无数的弱点......它们像水流淌过那紧缩的头颅，最终化作强烈的求生欲。

原来人在极端处境时会忘了自己的弱者地位，这让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许江树的别墅是开着门的，这就意味着是有人在家的。

“许江树，”陈殊圆扶着门框，发出虚弱而嘶哑的声音。

没人听见。

“许江树——”她试图用尽全力喊他的名字，这让她的疼痛加剧。

她往里走，“许江树——”她朝着楼梯上方喊。

一阵脚步声，急促而细碎，陈殊圆欣喜地仰头看，只间朱云文在楼梯之上，一见是她，朱云文的脚步慢了很多，那鹅黄色的桑蚕丝裙摆轻轻擦过楼梯的边缘。

“是你？”朱云文来到她面前，“就这么迫不及待要赶我走？”

陈殊圆紧皱着眉，面色苍白又紧缩，身体已无法直立，朱云文这才发现了她的异常。

“帮我打120，”陈殊圆抿紧的嘴唇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你觉得我会帮你吗？”朱云文冷笑一声，“或者说，你觉得我应该帮你吗？”

陈殊圆一手扶着楼梯，一手试图去抓住朱云文的裙摆，朱云文嫌弃地抬了抬脚，警告她别碰她。

“陈殊圆，这大概就是报应吧，”朱云文傲慢地从她身边经过，拿起了餐桌上那杯咖啡，玫瑰纹的瓷杯和棕色的咖啡液显得格外协调。

“你欠我个道歉，”朱云文轻快地转过身。

“对不起。”

陈殊圆想过跟她道歉，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境下说出。

“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而道歉？”朱云文呲笑道。

“抢走了许江树。”

“呵！”朱云文笑得张狂，“看来你们根本没想过这事，你知道整件事最伤害我的是什么吗？......我那么小心翼翼，真心相待，最终却成了你们PLAY的一环？既然那么相爱，干嘛要分手，去伤害别人呢？我只要看一眼许江树的眼神，就知道他这些天和谁在一起。那种带有歉意，又难掩开心的表情，我只要一想到，心就会隐隐作痛，陈殊圆，你就是个贱人，而许江树就喜欢你这样的贱人！”

陈殊圆突然剧烈的咳嗽，她再也支撑不住了，倒下了。

朱云文缓缓走到她面前，那棉质的拖鞋，走在大理寺地板上发出挤压棉花的声音，陈殊圆比任何时候听得都清楚，她轻轻地笑了一声：“难道这就是贱人的结局吗？”

那是陈殊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的脑海像是进行慢动作回放。

米兰那晚，许江树沉沉睡去，陈殊圆来到酒店的窗外，她点燃了一根烟，看向米兰夜晚的星星，同样望着天空的还有这栋别墅里的那个女人，她点燃了一支烟，任由烟灰掉落在新鲜的重瓣绣球上。

“救我......”

陈殊圆想，即便我伤害了无辜的人，即便我抱了一个尚不属于自己的男人，即便我所得到的受人唾弃，即便我企图伤害先我三分钟从产道滑出的姐姐，即便我曾经希望妈妈离开这个世界，即便我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想要通过自我毁灭来毁掉所有人......

那又怎样呢？

现在，我想活着。

她不再是那个躺在床上仍由岳华芝把阑尾炎随意歪曲成痛经的初中女生了，她不会再坐以待毙，她会抓住任何可能，说出那句“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