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那都是她臆想的,”病房内传来了岳华芝的声音,她夸张地笑着,想要刺破一切虚伪的面纱,“那时候,医生说了保守治疗,没大问题的,她却能绘声绘色地跟我描述出什么手术室,医生穿的什么衣服啊,手术刀的声音啊,抬头能看见无影灯啊,说得像真的一样,那时候你很难不怀疑她是故意的......”
“这么说,她没有做过那场手术?”
“当然没有,她入院后的第二天我就从北京赶回来了,然后就一直陪着她,都是输液吃药什么的,保守治疗。”
“难道你们从没跟她说过这事?”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她非要装你能怎么办?”岳华芝无奈地摊手,“她这么说的原因只有一个,装可怜然后将自己痛苦的缘由归结在我们身上,现在不是有一句话很流行吗,孩子总是在等父母的一句‘对不起’,但我扪心自问,是对得起这两个孩子的。我没什么对不起她的。”
陈殊圆听到里面沉默了很久,而她自己更是像被什么击中一样,陈旧的冰山正在碎裂,而那刺眼而绵密的白光,正在全面侵蚀她的瞳孔。
原来她所记得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在他们眼中活得像个小丑!
那个人会怎样回应?他会和母亲一起质疑她吗?站在毋庸置疑的真相面前审判她?他会将过往的一切伤害、丑恶都与此刻关联吗?
一定会这样,人生中的任何时候都会这样的,至少在她的人生中是这样。
“不要,不要......”陈殊圆默念道,她举着输液瓶的那只手无力地垂下,血液沿着那条固定的管道回溯而上,形成一道有迹可循的回路。
“她只是太痛了。”房间的的声音传来,那样清晰却又那样稀薄。
“什么?”岳华芝声音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几度。
“阑尾炎是很痛的,”许江树不在靠着床,而是站起来,直面岳华芝,“即使没有得过,但也能猜到,阑尾炎很痛,而她那时候才初中。”
“也...也还好吧,就阑尾炎而已,很多人都得过,没人像她那样。”岳华芝辩解道,她从没想过即便事实摆在眼前,这事情还有半分辩驳的空间。
“妈,你知道殊圆为什么会跟我离婚吗?”许江树垂下眼来,仿佛在掩盖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她配不上你,”岳华芝叹了口气,“命运跟她们姐妹开了个玩笑,偏偏与你相亲的是她......”
许江树像是没听到这话一样,自说自话道:“当我放下一切准备爱她的时候,却已经伤她很深了,我花了很多时间才知道她需要的是什么,然而了解到这一切后,我却感到无比绝望。”
岳华芝不再说话,她疑惑地看向许江树。
“她不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当有人爱着她时,反倒让她不安全了,这,大概是一种悖论。”
岳华芝的心隐隐地痛了一下,她有些明白了,不仅仅女儿要想自己要个道歉,现在许江树也替她出头了。
“这孩子从小就招人讨厌,也不知道她随了谁......囡囡就不这样......”
“妈,”许江树像是忍受着什么,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话的,“我爱她,所以,请您以后不要对我说这些了。”
岳华芝张大了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末了,她点了点头:“挺......好,挺好的。”
***
陈殊圆在病房门外泣不成声,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他说了,他说了他爱她。
这么重要的感情,怎么会出现在如此不安全的人身上呢?岳华芝、陈君言、陈倾龄他们残忍冷漠,可他们会永远在她身边,无论病痛、距离还是远大志向,他们终将聚合。
而许江树可以随时消失,他可以爱上别的女人,他可以出世界的另一端出差,工作,他可以洋洋洒洒地走进民政局,然后不染尘土地离开。
这种从最初就有的想法卷土重来。
“我在的......”
“我在你身边......”
许江树不管重复多少次这样的话,即便在她昏迷状态时,都能听到那温柔的呼唤,即便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她也知道,他并不安全。
除了在咽气前一秒说出的“永远”,其他的“永远”不是时间而是程度罢了。
他爱她,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呢?她反正也一个人走了这么远。
当她隔着玻璃对上那双眼时,被那炙热的火焰吓到。
她砸了玻璃瓶,拔掉针管,那被药液稀释的血液如初生而明媚的花朵,在她经过的地方绽放。
医院楼下,她看到了他的奥迪,而司机小刘这在一边的草丛上抽烟。
一阵大风吹来,卷起一地的黄叶。
陈殊圆第一次感觉到秋意,是寒冷的,疏离的,代表着结束的。人们穿上了棕色的风衣和深色牛仔裤,小刘很快注意到了她,朝这边点点头。
只有她一人穿着病号服,深蓝和白色交错的宽大的衣服,风直往领口和袖口灌,吹得她心里空落落的。
“嗨,”陈殊圆朝他走去。
小刘朝她身后看去,仿佛她身后必须出现什么人似的。
“给我根烟,好吗?”
小陈连忙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折的皱皱的烟盒,然后挡着风替她点燃。
风吹乱她的发,她呼出的烟似乎带有清冽的西药味道,她的眼里半闪着光芒,仿佛要成为点缀这秋风的雨滴。
“陈小姐,你身体能抽烟吗?”
陈殊圆看了他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吐到她脸上。
“抱歉,我只是怕许总怪我。”
陈殊圆熟练地用食指点着烟杆,烟灰顺从地落下,很快飘散不见。
“华景园的房子,是你租的?”陈殊圆看着烟头,像是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不不不不,您误会了,怎么会是我......”
“如果我不知道,也不会来问你了,”陈殊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只管说,许总不会怪你的。”
“就是有一天,他说要以我的名义租个房子,然后我就和他一起去了,签好合同后我就离开了,他......”
“他在那里呆了整整一周,而那一周,连正在跟他恋爱的俞赛都不知道他去哪了。”
“是。”
是他拿走了那份手稿,让人羞耻的手稿。
准确来说,是偷。
陈殊圆苍白的唇轻轻地抖动了一下,烟掉落下来了。
凭什么动别人的东西?
凭什么自作主张地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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