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殊圆住在爸妈家，起初岳华芝极具耐心，给她煲汤炖肉，还不遗余力地带她去看朋友介绍的中医，以至于家里的所有棉织物都染上了中药的酸苦味。

陈君言则继续他的麻将事业，有时候会帮着小区里的团购分分货什么的赚点微不足道的外快，问他干嘛做这些，他只说为了一张能睡到死的床垫。

陈倾龄则继续着和苏向明的环球旅行，偶尔抽空回来和Webflash那边对一对影视化的细节，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靠邮件往来。

陈殊圆则在父母嫌弃她前，就向两老告别——她即将要开启新的旅程了。

接下来她将前往北京参加新书的对谈沙龙，而陈倾龄理所当然地成为她的对谈对象。

起初陈倾龄很不情愿，一是陈殊圆的书卖的不错，在她看来根本不用自己吆喝，二是她自己那边除了旅行还有一项更重大的事项尚待解决。她反复拒绝，陈殊圆反复邀请。

陈殊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原先她对“求陈倾龄”非常抗拒，可现在仿佛变成了她日常生活的乐趣之一。最新的数据显示，她的新书日均销量比陈倾龄的新书销量还高，她想也许是这些给了她不那么自卑的底气吧。

有时候她会和柏渊聊聊，柏渊说如果只有销量带给她信心，那还是过于单薄，也许她该试试离开这里，寻求那些失去已久的东西。

“离开哪里？”陈殊圆问，“离开后又该去哪里呢？”

柏渊挑了挑眉：“这，你应该很清楚。”

她很清楚，因为她一向是那么做的——离开不错的婚姻，离开不错的工作，离开熟悉的经济环境......这一路的所有，哪一个不是她自己选择的呢？人们说她痴傻，可只有她固执地证明，有时候“不拥有”，不知道明天会怎样，脱离固定轨道，反而能发现真正属于自己的路。

后来，陈倾龄终于答应了参加对谈沙龙，前提是文法出版社承诺出版她的短篇小说集。

陈殊圆知道，陈倾龄意不在此，毕竟即便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柏渊也不会排斥和陈倾龄这样级别的作家合作。

陈倾龄就是这样，明明迟早会答应这件事，可非要一副不得已才接受此时的模样，苏向明私下告诉陈殊圆：“你姐已经把你的新书看过三遍了。”

自从和陈倾龄在一起，苏向明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一改阴郁、纠结的模样，重新回到高中时阳光开朗的模样。

陈殊圆想也是，如果有一个长得像石原里美的作家做女伴一起环球旅行，没有人会不阳光开朗吧，她偶尔疯疯癫癫，偶尔安静写作，偶尔泪流满面，那样的生命力，恰好抵御着生命的无力感。

最重要的，是她爱他。

陈殊圆也早就想明白了，从他图书馆失约，他们的缘分就彻底断开了，他们都不是洒脱之人，一个无法停止寻觅，一个无法原谅自己。

而接受相交的两点最终成为平行线，是他们花了好多年才学会的。

有一天晚上，陈殊圆播放《Enchanted》，那初恋的雀跃有略带遗憾的旋律，那来自青春的信件，那秘密的眼神，上课时偷偷传递的纸条，她所看向的那张热情帅气的男生的脸，全然浮现眼前。

记忆里的匆匆一笔，你忍心就让它成为句号吗？

陈殊圆闭上了眼，眼泪从眼角流下——为的不是那残忍的句号，她为过去的自己，为那个等待无疾而终的自己，为那个从隔壁桌男生脸上收回目光看向英语试卷的自己，为那尽全力抵抗着无端羞辱和同辈压力的自己。

因为当你回头看时，所谓“青春情愫”的东西只是自我的微小组成部分而已。

***

坐在棕绿色的皮质沙发上，舞台光柔和地打在陈殊圆身上。她一边是主持人，另一边是陈倾龄。

主持人经验丰富，陈殊圆跟着她的问题回顾了创作初衷，读者关注较多细节，已经创作中遇到的问题和阻碍，陈殊圆觉得自己像是重新走了一遍那些时刻——这篇小说始于陈殊圆离开米兰的航班上，她用新买的笔写下那些字，陌生而奇异的触感，飞机在云层里，不知疲倦地追赶着夜空，仿佛要彻底坠入深不见底的海洋，那只笔像是最后的救生绳，她紧紧握住，五感彻底消失，唯有笔下的字在呼吸。

那个存在她脑海里的世界，那虚构的情节，那些伤痕，那些冲突，哪怕只是回忆，都是从她心里生长出来的，真实又残忍。

而陈倾龄似乎非常乐于当一个配角，她不必掌控全场，不必为结果负责，她只在陈殊圆表达不那么符合大众期待时，帮忙解释两句，以免加深误会，将不利的舆论风波扼杀在摇篮里。

在读者提问环节，有读者问到了：故事里的女主是不是作家本人，而男主有原型吗？

陈殊圆想了很久，企图给出一个更加走心的回答，但陈倾龄抢先回答了。

“有人说过一句话，所有作家的第一本书都是写自己，但我不同意，有人会不自觉写一个与自己彻底相反的人。书中，女主角接受了伤害过她的家庭，接受了男主求婚，接受了原来的环境，在我看来，这不是现实中她的选择。”

“那是一种理想中的自我吗？”那个读者继续问。

“当然不是，”陈倾龄继续替她回答，“在我看来，更是一种现实的选择，这只能说明，她是个无法欺骗自己的作者。”

随后，交流会就在一些打趣和网络玩梗的话题中结束了，陈倾龄从舞台上下来便走出商场点燃了一根烟。

陈殊圆则在中庭处给购书的读者们签名。

她偶尔抬头看向玻璃门外姐姐的身影，那如释重负的叹息，心里生出了别样的滋味：其实她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她之所以抢先回答那个本该作者本人回答的问题，是因为她太了解陈殊圆会说出怎样的答案，而那样严苛的自我剖析将会引发怎样的网络审判，她比谁都清楚。

而这些，全部源于她自己的经历——那个年纪轻轻面对无数审判的问题、刺眼的闪光灯，身后无人的孤独。

“过度暴露自己带来的并不是共情，从今天开始你要铭记这一点，将自己分解成细碎颗粒隐于作品之中，藏于作品背后，是你首先要学习的。”她说。

而关于男主原型那个问题：陈倾龄有意将它略过，大概是因为比起现场回答，陈殊圆更需要独自思考吧。

***

“您贵姓？”陈殊圆头也不抬，接过面前那人递过的书。

她的手因为持续签名，早已酸痛得不行。

“朱云文。”熟悉的声音传来。

陈殊圆抬起头，愣了两秒。朱云文一改之前为了模仿陈殊圆的衬衫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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