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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起家

除夕清晨,沈秀明把春联贴在院门口。

他十岁了,个子不够。踩着沈大柱给他钉的小木凳,踮着脚才够到门楣。春联是沈秀宁写的,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上联:一丝一缕皆是力。下联:万锭万梭自生风。横批:积微成著。

沈秀明贴完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歪着头看。

“姐,横批什么意思?”

沈秀宁正在院子里摆桌子,头也没回。

“一天做一点,做久了就多了。”

新厂房的地基已经挖好了。从那天沈大柱钉下第一根木桩,到除夕,大半年。地基挖三尺深,十六个柱坑用青石垫底,灌了糯米灰浆。柱子还没立,等开春木头干透再上梁。十六个柱坑排成两排,上下各八个。和十六锭样机上的十六根锭杆孔一样。

归有田托黄船工送来年货。一筐太仓花生,一捆棉花标本。今年新收的,纤维又长了半分。附了口信:张老根和丁大仓开春来松江签契纸,两家合起来一百五十亩,加上归有田三百亩,四百五十亩全部锁定。

沈秀宁把棉花标本挂在账房门框上。赵婶路过时伸手摸了一下,手指捻开棉絮,对着光看纤维长度。

“比去年的又长了。”

她把棉絮放回去,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开春种下去,秋天收上来,明年这时候细布的经密能到九十根。”

院子里摆年夜饭。

五十个老工人,加上已确定年后上工的三十个新工人。八十张嘴。院里坐不下,桌子沿着巷子一路摆过去,从院门口摆到青龙桥头。长凳不够,有人从家里自带,有人坐在河边的石墩上,有人站着吃。碗筷碰撞的声音从巷头响到巷尾。

赵婶掌勺,顾婉贞帮厨。

灶间里蒸汽滚滚,锅铲声从早响到晚。赵婶做的红烧肉,去年年夜饭做了一锅,今年做三锅还不够。她往锅里又加了一瓢水,盖上锅盖,蒸汽从锅盖缝里冲出来。

“明年得做五锅。”

去年的年夜饭也在这个院子。那时候只有三十二条长凳,赵婶一个人二两四钱月工钱,超过了镇上账房先生的年俸。这件事被工人们念叨了一整年。今年没人提了。因为今年赵婶升了十六锭车间主管,月钱又涨了。也因为今年每个人都在涨。刘婶从纺工升了带班,李叔专弹棉月入二两。沈记的工钱在青龙桥这一片出了名,招工告示贴出去当天就有十几个人来问。

沈秀文把一张”开工大吉”的红纸贴在新厂房地基的木桩上。红纸裁得方正,四个角用米糊粘牢。风从青龙河上吹过来,红纸哗哗响了几下,没被吹掉。他站在十六个柱坑中间,原地转了一圈,数了一遍。两排,一排八个。他从怀里掏出账本,在最后一页画了一个方格——十六锭车间的平面图,十六个柱坑的位置用墨点标出来。账本从他接手到现在,从十几页写到了上百页。第一页上还是当年四家十六人的分账记录。最后一页上画的是新厂房地基。

程子昂派人从苏州送来年礼。

一坛二十年陈酿花雕,一匹苏州云锦。附了一张字条:花雕等新厂房上梁那天开,云锦给沈老板做件新衣裳——谈生意的时候穿。落款:程记程子昂。

沈秀宁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鲁头目托我问沈老板好。临清那边过完年要加订,数目还没定,但方向是往上走。

她把字条收进衣襟里。和合股单放在一起。云锦她没有展开。顾婉贞在旁边看着那匹锦缎,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摸。苏州云锦,一匹值二十两银子。她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沈秀宁说开春做件新衣裳,谈生意的时候穿。顾婉贞把云锦收进柜子里,柜门关上之前又摸了一下。

钱大爷来了,带了一挂鞭炮。

他把鞭炮挂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没急着点,先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圈。二十台纺车排成两排,十二台织机沿墙一溜。五十个人在院子里挤着吃饭,巷子里还有三十个人在等上工。

“沈老板。”

他转过头。

“青龙桥这一片,以前没有商户过年放炮。放一挂让街坊邻居知道——沈记是松江的一员了。”

火折子凑近引线。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纸屑飞了一院子。巷子里吃饭的人都停了筷子,抬头看炮仗在老槐树上炸出一团红光。几个孩子捂着耳朵笑,狗在巷子里乱窜。

鞭炮声停了。钱大爷把火折子收进袖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纸屑。

“最近有苏州布商在打听周济才的织坊。”

沈秀宁端着茶杯,手没动。

“打听什么?”

“打听他卖不卖。不是卖布——是卖铺子。周济才在筹钱。数目不小,不像是扩产用的。”

沈秀宁把茶杯搁在石桌上。

周济才两个问号在她账本上搁了好几个月。苏州进木料扩产是第一条线索,现在第二条线索来了。筹钱。数目不小。他到底在筹什么?

“钱大爷,苏州布商那边,能继续打听吗?”

钱大爷点了点头。

“过完年给你信。”

顾婉贞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是一条清蒸鲈鱼,从青龙河里现捞的。鱼身上划了三道花刀,葱丝姜丝铺在刀口上,浇了热油。她把鱼放在沈秀宁面前。不是故意的,是刚好她坐的那个位置是上菜的方向。沈秀宁看着那条鱼,没动筷子。顾婉贞把鱼往她面前又推了半寸。沈秀宁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在母亲碗里。

八十个人举起碗。不是敬酒,是敬这一年。

沈大柱坐在角落里。

端着碗,看着院子里挤满了人。他的手指上还嵌着木屑,拇指和食指之间那道被刨刃磨出来的老茧比两年前厚了一层。和那台旧纺车旁边站着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只是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眼眶比两年前深了一点。他把碗里的饭吃完,筷子搁在碗沿上。没说话。从第一台五锭样机到十六锭车间地基,两年。他说的所有话加起来,可能还不如他刨的木花多。

沈秀文站起来。

他端着一碗茶,不是酒。他从小就不喝酒。

“秀宁。”

院子里静了一下。沈秀文不是会当众说话的人。他做了两年账房,跟每个人都说数字,从不说别的。

“小时候家里穷。爹赚的钱不够供我念书。我考了三次,三次都没中秀才。我以为这辈子就是个记账的。”

他把茶碗端高了一点。

“后来我妹妹开织坊。从一台旧纺车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账本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从第一笔三两二钱,到上个月程老板的八百两现银。”

他的声音稳了一下。

“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账本不出错。是我妹需要算账的时候,我这个哥能站在旁边。”

他把茶喝了。

沈秀宁端着碗,没说话。她把茶喝了。茶是凉的。她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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