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艾敛了面上的温和,定睛细瞧来人,当即出声止住阻拦的侍卫。
侍卫闻声后撤。陆铮快步走上前,端正行礼:“臣陆铮,见过皇后娘娘。”
孙艾抬手:“陆郎将免礼,拦驾所为何事?”
陆铮望向孙艾,周身再无半分武将的凌厉,只剩满心悲怆与恳切,“臣冒死拦驾,只为替长宁公主请愿,迎回公主遗骨,归葬长安。”话音落罢,他伏地跪在孙艾面前,满是无可奈何的悲凉。
孙艾的心猛地一沉。她在南越时曾收到过情报,大陶派了沈珍前往羌奴和亲,“陆郎将起身说话。”
陆铮抬起头,眼底已是一片通红,强忍许久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他语气满是哀求:“公主为国舍身,忠勇可鉴。臣数次上书陈情,朝廷却执意不肯迎回公主遗骨。无奈之下,臣只好当街拦驾,恳请娘娘念在往日情分上,在陛下面前代为进言。”
一旁的沈初似是听懂了几分,小脸上褪去了笑意,眼神里多了几分懵懂的难过,悄悄拉住了孙艾的衣袖。
孙艾低头看了眼沈初,又看着长跪不起的陆铮。开口问道:“可有《陈情表》?”
“有!”陆铮忙从袖中掏出,双手呈上。女官接过奉与孙艾。
孙艾看着陆铮,郑重开口道:“陆郎将,此事本宫看过后,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陆铮听后,眼泪终于落下,他重重叩了三个头,孙艾忙命人将他搀扶起身。仪仗重又开道前行。
凤驾缓缓驶近,寺中钟磬应声而起,沉远回荡。大慈恩寺山门大开,两序僧众分列左右,袈裟整齐,合十肃立。寺院住持率一众高僧躬身候于山门之下,仪态恭谨,虔敬相迎。凤车稳稳驻停,宫娥轻掀车帘。孙艾先一步下车,目光扫过规整有序的全场,神色平和沉静。她回身伸手,牵着沈初,母女二人并肩而行,步态从容。沿途僧侣合掌、百官躬身、百姓跪拜,万千敬意铺陈一路。知客僧引着孙艾母女连同身后仪仗避开前方主坛人潮,沿西侧专属静道拾级而上,直达寺院提前备好的二层观礼阁。
阁楼通透宽敞,正中铺着软垫坐席,旁设净几、素炉,燃着一缕清淡檀香,不染俗尘。雕花楣枋上悬着一整幅如烟软纱,帘影朦胧,将阁内景致遮掩。
偌大的寺前广场前百官、僧团整齐肃立,静候开坛。
远远只见一身着紫红袈裟的身影缓步行来,他登上高座,面对观礼阁站定,合十双掌一礼。而后盘膝落座,单手结印,望向满堂僧俗。唇瓣轻启,清和沉稳的声线缓缓漫开,开篇便是通透圆融的佛法要义,不矜不伐,字字入心。
帘外万众屏息,百官垂首、僧众合十,无人不倾耳聆听,满心敬畏。
孙艾静隐帘幕之后,梵音袅袅,声声入耳,竟无端牵起旧绪,令她恍然忆起当年二人初赴高昌的旧时光。那时的明觉,便如今日一般,静坐法坛,神色淡然无波。面对一众高僧接连不断的诘问辩难,不急不躁,一一化解。一晃数年,高昌寺院的场景犹在眼前。
法会冗长,义理幽深。底下听讲的僧众端坐如磐石,频频颔首。沈初却有些受不住了,她悄悄左右张望,檐外无风,帘内寂然,目之所及尽是规整肃穆的景致,无半分新奇趣味。方才强撑的精神一点点涣散,眼皮渐渐沉重,小脑袋不住微微点晃。几番挣扎过后,困倦终究压过了拘谨。往孙艾肩头一靠,竟安安稳稳睡着了。
孙艾垂眸看向身侧熟睡的女儿,同自己当年还真是如出一辙。
法会结束,场内人群缓缓散去,喧嚣归于沉静。
孙艾侧首对身侧女官低声吩咐一句,女官将垂落的素纱挑起,孙艾双手合十于胸前向高台上的明觉一礼。
法坛之上,明觉亦有所感,抬眸遥遥相对。合掌回礼。
纱帘随即垂落。
回宫途中,睡饱了的沈初又精神抖擞,开始和孙艾聊个不停。
“母后,法师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吗?”
“是啊,”她顿了顿,心底不自觉泛起回忆,像是在丈量那一路的距离,“比你能想到的最远的路,还要远。”
沈初眨了眨眼:“那他不怕吗?”
这个问题,孙艾不得而知,但自己确实怕过,于是道:“或许吧,但有些路,怕也要走。”
“为什么?”沈初不解地问。
“因为有些事,”孙艾放慢了语速,像在思考答案,“怕也得去做。”
沈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孙艾看着她纯净的眼睛。想到她自幼在宫苑之中,备受呵护地长大,或许还没有什么事是需要她害怕也得做完的。孙艾也不强求,只笑了笑,“听不懂也没关系,有些事儿,等你长大了,经历了,自然就明白了。只是你记住一点,那些让你害怕的事,一旦做完,回头再看,不过如此。”
沈初爽快地点点头,“母后,我记住了。”便也不再纠结。
回到含象殿,孙艾褪去繁复的礼服冠饰,换了一身素色常衣,独坐案前。窗外暮色深深,案上灯烛初燃,暖黄光晕铺开一方静谧天地,恰好容她摒除杂念,沉心理事。
孙艾抬手展开陆铮呈报的《陈情表》,逐字细读。
通篇无华丽辞藻,只平实确凿的记述沈珍远嫁,如何隐忍藏锋,暗记迁移路线、兵力部署、粮草所储,以密书传于关内。其间步步履险,为大陶守住边关生机。在陶军覆灭羌奴大营时,贼首乌木扎穷途负隅,便挟持公主为质,妄图动摇军心。危急存亡之际,公主为保陶军士气不乱、家国体面不折,决然舍身取义,以一己之躯断绝敌军要挟筹码,最终殒命异域。
孙艾读罢,掩卷长泣,为沈珍的“功高不赏、忠而见弃”感到叹息。她死在了最完美的时刻,以那样惨烈决绝的方式,既激发了士气,又避免了功臣归来的尴尬。
或许在那群假道学看来,天家血脉的公主要去同贼首虚与委蛇,已是“失节”。她每送回一份情报,更是在无声抽打着百官的脸。而最后,当满朝文武忙着瓜分功劳的时候,这个“失节”的女人,又让运筹帷幄的主帅、浴血奋战的将士、保障得力的后勤和英明领导的陛下,瞬间黯然失色。
如此情形,陆铮数次陈情被驳回,她倒也想明白了其中缘由,胸中却越发憋闷。
孙艾低声吩咐宫女:“传青禾、灵儿明日入宫。”
次日,青禾、灵儿被引至含象殿。二人垂首躬身,身形难掩萧瑟,眼底积着数年风霜与满腹委屈。
孙艾命人赐座奉茶,屏退左右,只留掌笔女官在侧记录,“今日召你们前来,是想问公主数年异域生活实情。你们只管据实直言,为公主存一份功绩实录。”
灵儿贴身侍奉多年,尤为清楚,率先开口,细数沈珍在羌奴,如何收集军情,以琴谱为媒,传递消息。以身为饵,替大陶守住数年边关太平。
青禾因亲眼见证沈珍舍身成仁,更是泣不成声。她细细讲述她们如何遭受猜忌,公主又是如何凭借一己智谋与胆识,将她与灵儿送回国。
二人所言细碎、真切,皆是隐秘苦楚,恰好补全了陆铮《陈情表》中遗漏的细节,桩桩件件,互为印证。
掌笔女官俯首疾书,将二人话语一字不落悉数记录。期间亦被感动,数次落泪停笔。
人证物证齐备,功绩确凿。
孙艾执笔铺纸,亲自草拟《请议长宁公主归葬表》。恳请准其灵柩归葬长安,以旌忠烈、以慰宗室。又附上青禾灵儿口述与陆铮《陈情表》,一一佐证其功。
文稿落定,孙艾细细读过一遍,便钤上中宫凤印,交由尚宫局女官,依规制递送御前。
三日后内侍省携敕书而至,一纸朱批,直接驳回了中宫上表。
敕:览所奏具悉。长宁公主远嫁,薨于异域。国体所关,不宜迎柩。令就地以礼安葬。所请不允。
短短数语,字字冰冷,斩断了所有退路。
尚宫捧着敕书立在殿中,神色凝重。孙艾静静听完敕文,没有错愕,也无愠怒。这个结局,她一早就料到了。此番上表,她并未奢望允准,不过是按着宫中礼制,走完一场合乎规矩的过场罢了。
她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早已写好的《请入阁议丧礼疏》,递与崔尚宫:“即刻送入内侍省,呈请陛下览阅。”
崔尚宫领命退出,将奏疏送入内侍省,傍晚徐怀信小心翼翼地将奏疏呈到沈樽案头,退后三步,垂手而立。
沈樽瞥了一眼,封面上的字迹他一望便知。
“皇后的?”他问。
“是。”徐怀信低声应道,“尚宫局崔尚宫亲自送来,说皇后为长宁公主丧礼事,请入阁奏议。”
沈樽没有打开,盯着看了片刻开口道:“拿走。”
徐怀信一愣:“陛下……”
“留中。”沈樽重新拿起朱笔,语气不容置疑。
徐怀信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言,上前捧起奏疏,退出殿外。
此后孙艾多次派人至内侍省探问。终于得了个准信:“留中。”
孙艾听后闭上眼睛,胸中一阵憋闷。她明白,他这是在逼她知难而退。
灵儿直替公主感到委屈、焦急,语带哽咽地问:“娘娘,陛下既不允准,也不召见。这可如何是好?”
孙艾再睁开眼时,只剩决然,“既然圣意已决,陈情无用,那就只剩最后一步了。”她正色对崔尚宫道:“传我懿旨:召在京所有宗室公主、郡主、县主,明日辰时入含象殿议事。”
“是!”
烛火映着案头堆积的奏折,沈樽埋首批阅,朱红笔痕错落。
朱福轻步入内,垂首躬身:“陛下,皇后娘娘传令,明日召在京所有宗室女眷齐聚含象殿议事。”
朱笔猛地一顿,在奏疏上晕开一点丹色。
沈樽沉默良久。他不必细问也猜得到,必是为长宁归葬一事。
他不是没想过拦。可皇后执掌六宫、总管宗室妇礼,召集族中女眷议事,行得堂堂正正,他连“违制”的由头都抓不住。更何况,满殿皆是皇族血脉,他若强行弹压,反而名不正言不顺。几番权衡,竟寻不出一条可行的阻拦之路。
他抬手将朱笔搁下,声音低了几分:“知道了。”
朱福见他神色郁郁,不敢多言。
紫宸殿重归寂静。沈樽望着案上奏疏,再无半分批阅的心思。心底唯有一丝侥幸,希望她能懂得分寸,别将事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甚至忍不住想,孙艾这般不依不饶,根本不是鲁莽执拗,而是存心为之?她或许就是想借这场风波,逼出君臣绝境,求一场废黜,好顺水推舟地离开?
旁人汲汲营营,求君恩、求安稳、求后位稳固。唯独她,步步逆行,只求挣脱。一念至此,沈樽胸中闷涩郁结,在她眼中皇后之位,就只是一个急于逃离的牢笼吗?
次日辰时未到,尚宫局女官们穿梭往来,引着各府公主、郡主、县主依次入殿。待众人行过礼、落座已毕,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孙艾端坐于上首,一身绛紫常服,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玉簪,既不似平日处理宫务时的威严,也不似宴饮时的华贵。
扫视一圈后,孙艾开门见山道:“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长宁公主一事。”
殿中气氛一凝。
“我知诸位心中顾虑。如今朝堂百官口径统一,陛下亦为顾全国体、安稳朝局,驳回我之前的上表,搁置了入阁面议的奏请,意在淡化此事。”孙艾坦然道出御前败局,反倒让众人心头一震,“可今日,我想当着所有宗室骨肉的面,告知各位长宁远嫁多年,为大陶所做的一切。”
她抬手示意身侧女官。
崔尚宫即刻上前,将陆铮所书《陈情表》,与青禾、灵儿的证词悉数念出。众人听完,无不啜泣。待哭声稍歇,孙艾开口道:“长宁远嫁多年,数次冒死传回密报,替大陶转危为安。”她的话语落在每一位宗室女子耳中,震得人心头发颤。“最后以一己之躯,断绝敌军要挟筹马,保我大军不败。”
殿内一片死寂,无数人眼底瞬间泛红,先前的顾虑、迟疑、冷漠,尽数被满腔酸涩与不平取代。
孙艾望着众人,语气渐渐沉缓,“朝堂诸臣,看的是颜面、是国体。可我们宗亲,看的是骨肉、是公道、是来日立身之本。今天,朝廷为顾全体面,埋没一位宗室烈女的功绩,让为国舍身的公主尸骨难归。来日,若再有危难、家国取舍,你们、你们的女儿,谁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被推出去牺牲,然后遗忘的弃子。”
此话一出,先前谨慎畏事的郡主猛地抬头,眼底的迟疑彻底消散,年少的县主早已红了眼眶。众人皆是鼻尖发酸,满心都是同族女子,日后际遇的悲戚与忧思。
“我既为中宫,掌天下妇礼、督宗室仪轨。自当彰扬女眷忠烈,主持同宗婚丧。我恳请诸位宗室骨肉,随我一同联名上书,为长宁公主争一个归葬故土的机会,以慰忠魂。”说罢,她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皇后娘娘万万不可,臣女愿意为长宁公主上书。”
“臣女也愿意。”
此起彼伏的应声层层叠叠响起,不再有私语揣测,不再有畏缩顾虑。环佩轻响,身姿齐正,满殿宗室女子尽数挺身,无人例外。
孙艾静立殿中,看着眼前众人,眼眶也不觉红了。
“母后,还有我。”不知何时,沈初站在了殿侧。
“好!今日我便以中宫之名,携全体在京宗室女眷,据实陈情、依规请议。”说罢她转头吩咐崔尚宫,“取联名奏表来。”
崔尚宫应声退下,片刻后折返,双手捧着一卷联名状,当众诵读,然后恭恭敬敬铺于案几之上。素纸洁白无瑕,不染纤尘,恰如众人此刻澄澈坦荡的本心。
一旁掌笔女官俯身研墨,孙艾提笔,为这场逆势陈情,落定第一个名字。收锋撂笔,她退身侧立。
年少县主快步上前,认认真真写下自己的名讳。稚气的笔迹,藏着最纯粹的赤诚。紧接着,先前谨慎自持的郡主、深谙世事的三公主、辈分尊崇的长公主、闲散旁支的县主,逐个上前。
或端庄沉稳,或清秀灵动,十余个名字都工整落于素纸之上,层层排布。
“我们若能再联络各府命妇一同署名,届时内外一心,声势也更足些。”县主出主意道。
孙艾却摇摇头,“外廷命妇身系夫家,群臣立场已明,她们自有难处,不必强求。”
“崔尚宫,将这份联名奏疏,递往太常寺,奏请重议长宁公主丧仪。”
“是。”崔尚宫双手捧起文册,躬身领命,退离大殿。
递入太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