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花照相馆开门第三天,第一笔账就对不上。
不多。
十块钱。
周念安把当天的收据、取件单和彩卷登记都翻了一遍,最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没有编号的小纸条。
上面写着:
收录音机一台,换皮带,清磁头,十元。
字是梁潮生的。
她把纸条夹在指间,冲后屋喊:“梁潮生。”
里面传来一阵螺丝掉进铁盘的声音。
“干什么?”
“你出来一下。”
“手上有东西。”
“十块钱。”
后屋安静了两秒。
梁潮生很快探出半个身子:“什么十块?”
“你昨天修录音机收的。”
“哦。”
“钱呢?”
“我兜里。”
“为什么在你兜里?”
“修机器的钱。”
周念安看着他:“这是棠花接的?”
“人家进门找我修的。”
“人家进的是棠花照相馆。”
“那难道我站街上修?”
“所以现在问你怎么算。”
梁潮生手里还捏着螺丝刀,靠着门框想了一会儿:“跟以前一样,维修算我的。”
“以前红叶是你一个人的。”
“那现在我修机器也还是我修。”
“地方谁的?”
“咱俩的。”
“电呢?”
“咱俩的。”
“工作台呢?”
“我的。”
“客人呢?”
“客人自己长腿走进来的。”
周念安被他这句话气笑了。
梁潮生也笑:“你别把所有人都算成店里的。”
“那你别把店当免费的。”
“我什么时候免费了?”
“现在。”
他想了想,把螺丝刀往工作台上一放,真走出来了。
“那你说怎么算。”
周念安把账本摊开:“我没想好。”
“没想好你先审我?”
“我发现账少十块,总要先问。”
“那钱给你。”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十块,往柜台上一放。
周念安没收。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叫我出来干什么?”
“算清楚。”
“十块钱你要算多久?”
“以后又不止十块。”
这句话一出来,梁潮生也不说话了。
店里正好没人,院子外头有卖西瓜的推车经过,拖长了声音喊“西瓜——甜西瓜——”。新地方临街比旧红叶热闹,开门以后一天总有几拨人进来,不一定照相。有问路的,有借气筒的,还有个老太太昨天端着一碗豆角,站门口问许师傅在不在。
梁潮生把那十块钱又拿起来:“那这样。维修收的钱还是算我,月底我给店里一笔地方钱。”
“多少?”
“你看,又来了。”
“总得有数。”
“一个月五块?”
周念安看着他。
“十块?”
她还是看。
梁潮生皱眉:“你别光看。”
“你一个月维修能收多少?”
“不一定。”
“那固定五块十块都没意思。”
“按比例?”
“也不一定公平。你修一台电视可能收二十,修一台录音机就几块,耗的时间也不一样。”
梁潮生沉默几秒:“你现在越来越像马会计了。”
周念安抬头:“你怎么知道马会计?”
“你信里写过八百次。”
“哪有八百。”
“反正很多。”
两个人正说着,门外进来一个男人,手里还真抱着台录音机。
“梁师傅在吗?”
周念安转头看了梁潮生一眼。
梁潮生咳了一声:“在。”
男人把机器往柜台上一放:“昨天老赵说你这能修。右边没声,磁带放进去还绞。”
周念安没说话。
梁潮生把机器接过来,问了几句,又在纸上写名字和电话。男人临走问:“多少钱?”
“先看,修之前告诉您。”
人走了。
周念安把那张维修登记拿过来看了一眼。
“这下更说不清了。”
“哪里说不清?”
“他根本不知道你是单独修,还是棠花的业务。”
梁潮生想了一下:“门口要不要再挂个牌?”
“写什么?”
“梁潮生修理铺?”
“那你干脆把院门劈一半。”
他笑了。
周念安把那十块钱重新推回去。
“先放你那儿。这个月照旧记清维修收入,月底再说。”
“不是今天解决?”
“解决不了。”
“难得。”
“什么难得?”
“你也有今天解决不了的事。”
周念安没理他。
开门第一周,解决不了的事还很多。
比如新招牌好看是好看,就是从桥那边过来时不太容易看见。树叶太密,把“棠”字挡了一半。梁潮生拿梯子想修两根枝,被许师傅看见,站在院门口就喊:“别乱剪!”
“就两根。”
“两根也不行。”
“挡招牌了。”
“冬天就不挡了。”
“冬天叶子都没了。”
“那不正好?”
梁潮生在梯子上跟他对视半天,最后还是下来了。
周念安在里面笑:“房不是你的,树更不是。”
“我现在看这棵树越来越碍事。”
“取名的时候怎么不嫌?”
“取名又不要修枝。”
许师傅听见,从屋里补一句:“春天开花的时候你就不嫌了。”
梁潮生嘀咕:“春天我看看。”
再比如门口那张价目表。
红叶以前地方小,价钱直接贴玻璃上,客人站门口就能看。现在院门到前屋还有几步,很多人进来以后才问。周念安重新写了一张挂外面,结果第一天晚上下雨,纸湿了半边。
梁潮生第二天早上看见,没说话。
下午找了块废玻璃压上。
周念安问:“哪来的?”
“老店剩的。”
“我以为都搬完了。”
“陈晓芸昨天送过来,说柜子底下还有一块。”
“还能用?”
“你看看,多有用。”
那语气明显是在报复她前几天说他什么都舍不得扔。
周念安懒得跟他算旧账。
第一周真正忙的是周末。
附近有人听说原来的红叶搬来,老客人来了不少,新客人也比预计多。新院子宽的好处这时候才显出来。前屋有人等证件照,院子里还能坐两家来拍全家福的,孩子不耐烦就在海棠树下面跑。
有个四岁的小女孩一直盯着墙里的旧招牌看。
最后忍不住问:“妈妈,为什么这里有两个名字?”
她妈也不知道,转头问周念安:“对啊,你们到底叫红叶还是棠花?”
“现在叫棠花。红叶是以前的店名。”
“那你们老板还是原来那个?”
周念安刚要说话,梁潮生从暗房里出来。
那女人看见他:“还是小梁啊。”
“是。”
“那就行。”
说完也没再问谁是老板。
倒是那个小女孩看了看梁潮生,又看周念安:“你们两个谁大?”
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她妈赶紧拉她:“问这个干什么。”
小女孩还很认真:“老板不是只能有一个吗?”
梁潮生说:“谁告诉你的?”
“我爸爸。”
“你爸爸说错了。”
小女孩转头:“妈妈,他说爸爸错了。”
女人笑得不行。
周念安低头开单,懒得参与。
等这家人拍完,梁潮生过来拿登记本,顺手问:“所以谁大?”
“什么?”
“她刚才问的。”
“你有病?”
“你就比我大几个月吧?”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档案我又不是没见过。”
“那你还问。”
梁潮生笑着拿本子走了。
午饭两个人到两点才吃。
宋玉兰送来一饭盒炒饭,赵桂兰又让周念梅带了两根黄瓜,东西摆在石桌上,谁也没顾上分是谁家的。
周念安刚坐下,前屋又喊:“有人吗?”
梁潮生把筷子往碗里一插:“来了。”
来的是前两天那台录音机的主人。
机器修好了。
问题不大,皮带老化,加上磁头脏。梁潮生试给他听,左右两边都有声了。男人挺满意,付了十二块。
周念安坐院里没进去。
等客人走了,梁潮生拿着钱出来。
“十二。”
“嗯。”
“你要不要现在抽成?”
“吃饭。”
“财经大学毕业的怎么突然不爱算钱?”
“我饿。”
梁潮生把钱塞进口袋,坐下来继续吃。
吃了几口,自己又说:“要不维修的钱每个月拿两成交店里。”
周念安没抬头:“凭什么两成?”
“我随便说的。”
“那别随便。”
“你不是嫌我占地方?”
“是占。”
“那三成?”
“梁潮生。”
“嗯?”
“你吃饭能不能不谈这个?”
“刚才明明是你先——”
“我没有。”
他想了想,好像还真不是。
闭嘴吃饭。
到月底,维修一共收了一百三十六块。
比周念安以为的多。
真正算的时候,两个人又坐在石桌上争。
“电费没多少。”梁潮生说。
“地方呢?”
“后屋本来就空着一块。”
“现在摆了工作台,就不能放别的。”
“那你想放什么?”
“我没说我要放。我说它占地方。”
“所以怎么算?”
周念安翻了翻这一个月的维修登记。
“别按收入比例。”
“那按什么?”
“固定给店里记场地和水电。”
“又绕回十块?”
“二十。”
梁潮生抬头:“你抢钱?”
“你这个月一百三十六。”
“下个月可能只有五十。”
“那下个月再改。”
“每个月改一次?”
“先试三个月。”
他靠回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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