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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这十块钱算谁的

棠花照相馆开门第三天,第一笔账就对不上。

不多。

十块钱。

周念安把当天的收据、取件单和彩卷登记都翻了一遍,最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没有编号的小纸条。

上面写着:

收录音机一台,换皮带,清磁头,十元。

字是梁潮生的。

她把纸条夹在指间,冲后屋喊:“梁潮生。”

里面传来一阵螺丝掉进铁盘的声音。

“干什么?”

“你出来一下。”

“手上有东西。”

“十块钱。”

后屋安静了两秒。

梁潮生很快探出半个身子:“什么十块?”

“你昨天修录音机收的。”

“哦。”

“钱呢?”

“我兜里。”

“为什么在你兜里?”

“修机器的钱。”

周念安看着他:“这是棠花接的?”

“人家进门找我修的。”

“人家进的是棠花照相馆。”

“那难道我站街上修?”

“所以现在问你怎么算。”

梁潮生手里还捏着螺丝刀,靠着门框想了一会儿:“跟以前一样,维修算我的。”

“以前红叶是你一个人的。”

“那现在我修机器也还是我修。”

“地方谁的?”

“咱俩的。”

“电呢?”

“咱俩的。”

“工作台呢?”

“我的。”

“客人呢?”

“客人自己长腿走进来的。”

周念安被他这句话气笑了。

梁潮生也笑:“你别把所有人都算成店里的。”

“那你别把店当免费的。”

“我什么时候免费了?”

“现在。”

他想了想,把螺丝刀往工作台上一放,真走出来了。

“那你说怎么算。”

周念安把账本摊开:“我没想好。”

“没想好你先审我?”

“我发现账少十块,总要先问。”

“那钱给你。”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十块,往柜台上一放。

周念安没收。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叫我出来干什么?”

“算清楚。”

“十块钱你要算多久?”

“以后又不止十块。”

这句话一出来,梁潮生也不说话了。

店里正好没人,院子外头有卖西瓜的推车经过,拖长了声音喊“西瓜——甜西瓜——”。新地方临街比旧红叶热闹,开门以后一天总有几拨人进来,不一定照相。有问路的,有借气筒的,还有个老太太昨天端着一碗豆角,站门口问许师傅在不在。

梁潮生把那十块钱又拿起来:“那这样。维修收的钱还是算我,月底我给店里一笔地方钱。”

“多少?”

“你看,又来了。”

“总得有数。”

“一个月五块?”

周念安看着他。

“十块?”

她还是看。

梁潮生皱眉:“你别光看。”

“你一个月维修能收多少?”

“不一定。”

“那固定五块十块都没意思。”

“按比例?”

“也不一定公平。你修一台电视可能收二十,修一台录音机就几块,耗的时间也不一样。”

梁潮生沉默几秒:“你现在越来越像马会计了。”

周念安抬头:“你怎么知道马会计?”

“你信里写过八百次。”

“哪有八百。”

“反正很多。”

两个人正说着,门外进来一个男人,手里还真抱着台录音机。

“梁师傅在吗?”

周念安转头看了梁潮生一眼。

梁潮生咳了一声:“在。”

男人把机器往柜台上一放:“昨天老赵说你这能修。右边没声,磁带放进去还绞。”

周念安没说话。

梁潮生把机器接过来,问了几句,又在纸上写名字和电话。男人临走问:“多少钱?”

“先看,修之前告诉您。”

人走了。

周念安把那张维修登记拿过来看了一眼。

“这下更说不清了。”

“哪里说不清?”

“他根本不知道你是单独修,还是棠花的业务。”

梁潮生想了一下:“门口要不要再挂个牌?”

“写什么?”

“梁潮生修理铺?”

“那你干脆把院门劈一半。”

他笑了。

周念安把那十块钱重新推回去。

“先放你那儿。这个月照旧记清维修收入,月底再说。”

“不是今天解决?”

“解决不了。”

“难得。”

“什么难得?”

“你也有今天解决不了的事。”

周念安没理他。

开门第一周,解决不了的事还很多。

比如新招牌好看是好看,就是从桥那边过来时不太容易看见。树叶太密,把“棠”字挡了一半。梁潮生拿梯子想修两根枝,被许师傅看见,站在院门口就喊:“别乱剪!”

“就两根。”

“两根也不行。”

“挡招牌了。”

“冬天就不挡了。”

“冬天叶子都没了。”

“那不正好?”

梁潮生在梯子上跟他对视半天,最后还是下来了。

周念安在里面笑:“房不是你的,树更不是。”

“我现在看这棵树越来越碍事。”

“取名的时候怎么不嫌?”

“取名又不要修枝。”

许师傅听见,从屋里补一句:“春天开花的时候你就不嫌了。”

梁潮生嘀咕:“春天我看看。”

再比如门口那张价目表。

红叶以前地方小,价钱直接贴玻璃上,客人站门口就能看。现在院门到前屋还有几步,很多人进来以后才问。周念安重新写了一张挂外面,结果第一天晚上下雨,纸湿了半边。

梁潮生第二天早上看见,没说话。

下午找了块废玻璃压上。

周念安问:“哪来的?”

“老店剩的。”

“我以为都搬完了。”

“陈晓芸昨天送过来,说柜子底下还有一块。”

“还能用?”

“你看看,多有用。”

那语气明显是在报复她前几天说他什么都舍不得扔。

周念安懒得跟他算旧账。

第一周真正忙的是周末。

附近有人听说原来的红叶搬来,老客人来了不少,新客人也比预计多。新院子宽的好处这时候才显出来。前屋有人等证件照,院子里还能坐两家来拍全家福的,孩子不耐烦就在海棠树下面跑。

有个四岁的小女孩一直盯着墙里的旧招牌看。

最后忍不住问:“妈妈,为什么这里有两个名字?”

她妈也不知道,转头问周念安:“对啊,你们到底叫红叶还是棠花?”

“现在叫棠花。红叶是以前的店名。”

“那你们老板还是原来那个?”

周念安刚要说话,梁潮生从暗房里出来。

那女人看见他:“还是小梁啊。”

“是。”

“那就行。”

说完也没再问谁是老板。

倒是那个小女孩看了看梁潮生,又看周念安:“你们两个谁大?”

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她妈赶紧拉她:“问这个干什么。”

小女孩还很认真:“老板不是只能有一个吗?”

梁潮生说:“谁告诉你的?”

“我爸爸。”

“你爸爸说错了。”

小女孩转头:“妈妈,他说爸爸错了。”

女人笑得不行。

周念安低头开单,懒得参与。

等这家人拍完,梁潮生过来拿登记本,顺手问:“所以谁大?”

“什么?”

“她刚才问的。”

“你有病?”

“你就比我大几个月吧?”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档案我又不是没见过。”

“那你还问。”

梁潮生笑着拿本子走了。

午饭两个人到两点才吃。

宋玉兰送来一饭盒炒饭,赵桂兰又让周念梅带了两根黄瓜,东西摆在石桌上,谁也没顾上分是谁家的。

周念安刚坐下,前屋又喊:“有人吗?”

梁潮生把筷子往碗里一插:“来了。”

来的是前两天那台录音机的主人。

机器修好了。

问题不大,皮带老化,加上磁头脏。梁潮生试给他听,左右两边都有声了。男人挺满意,付了十二块。

周念安坐院里没进去。

等客人走了,梁潮生拿着钱出来。

“十二。”

“嗯。”

“你要不要现在抽成?”

“吃饭。”

“财经大学毕业的怎么突然不爱算钱?”

“我饿。”

梁潮生把钱塞进口袋,坐下来继续吃。

吃了几口,自己又说:“要不维修的钱每个月拿两成交店里。”

周念安没抬头:“凭什么两成?”

“我随便说的。”

“那别随便。”

“你不是嫌我占地方?”

“是占。”

“那三成?”

“梁潮生。”

“嗯?”

“你吃饭能不能不谈这个?”

“刚才明明是你先——”

“我没有。”

他想了想,好像还真不是。

闭嘴吃饭。

到月底,维修一共收了一百三十六块。

比周念安以为的多。

真正算的时候,两个人又坐在石桌上争。

“电费没多少。”梁潮生说。

“地方呢?”

“后屋本来就空着一块。”

“现在摆了工作台,就不能放别的。”

“那你想放什么?”

“我没说我要放。我说它占地方。”

“所以怎么算?”

周念安翻了翻这一个月的维修登记。

“别按收入比例。”

“那按什么?”

“固定给店里记场地和水电。”

“又绕回十块?”

“二十。”

梁潮生抬头:“你抢钱?”

“你这个月一百三十六。”

“下个月可能只有五十。”

“那下个月再改。”

“每个月改一次?”

“先试三个月。”

他靠回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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