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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岁除

她从没干过照顾人的活,只能尝试轻抚他的后背温声安抚。不多时药丸起效,小郎君止住颤抖晕了过去。

迟春回头看见他煞白的唇色,不觉吓坏了,急道:“娘子,这人怕不是魔怔了?还是快些扔了吧,带回府里实在太危险了。”

郑彩棠取来一旁毛毯为其掖好,望着小郎君深陷的眉头,思忖道:“不行,还不能放他走,先改道去春晖堂。”

春晖堂的陈大夫是个白发苍苍的小老翁,却是满面红光甚少有褶。他早年游历四海见识过诸多疑难杂症,平日除却医馆坐值,偶尔也会鬼市赚点酒钱。

他为小郎君细细把脉,又翻开眼皮观察瞳色。翻阅良久自己泛黄的小册子,最终得出结论,小郎君中毒了。

“这位郎君极有可能,中了一种来自草原的南柯梦毒。此毒用赤链蛇毒加以山茄子花炼制而成,中毒之后,人的神识会渐渐闭塞,行动也变得迟缓木讷。草原部落常常用这种毒驯化敌军俘虏,逼问密信。若是服用过量,就会对脑袋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彻底变成痴儿。好在这位郎君中毒时日尚短,服用的剂量也不多,还有回转的余地。只是此毒在中原少见,配置解药所需的药材难得,需要多久配成,老夫也说不准。现下只能先开一副活血清热的方子,先稳住毒性,不让它继续蔓延。”

陈大夫说罢,来至桌案拟写药方。小郎君躺在榻上,仍旧睡得昏沉。醉月楼的男伶百依百顺,想来便是胡汉用此毒控制了他们。在小郎君之前,不知有多少男子被稀里糊涂发卖出去,而他们或许这辈子,都会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郑彩棠想起胡汉给的小药瓶,忙谴迟春自车内取来。陈大夫又是一通细细研究,捻着胡须道:“嗯,此药正是南柯梦。有了这药丸,老夫便可以根据药性尽快制出解药。在此之前,还请这位郎君一定要按时服药。他多半会出现行动呆滞,短暂失去之前记忆的反应,切不可让他受到惊吓刺激。”

回到府上,小郎君被安置在一间空余下房养伤。郑彩棠复写了封信,将醉月楼一事如实记录,谴迟春送往表兄崔知许住宅。

外头噼啪响起断断续续的爆杆声,她抬眼望去,今早沉闷的窗棂,已贴上鲜亮的朱红窗花,不觉心情舒畅。

恰逢婢女进屋点亮烛台,她眺了眼院中暮色,带上两坛葡萄酒前往听松轩,该到寻阿翁昏定交差的时辰了。

翌日浑厚的牛皮鼓声,自承天门紧密漫开大街小巷。郑彩棠方将脑袋埋进被窝里,就被迟春强拖起来梳洗。

她掩面打了个哈欠,半阖着眼摸索开窗子一道缝隙,刺骨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耳颈,冰得她瞬间清醒。

此刻的天漆黑一片,与她入睡前别无二致。鹅毛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铺就院中一层厚软银毯,有种想躺上去打滚的冲动。

郑彩棠选了件梅子青上襦系浅紫齐胸裙,再簪佩一套鸢尾花的头面,华贵而不显庸俗。

她是那种美而自知的人,每日要将自己里里外外精致装扮一番,才会出门。她时常会抱着铜镜孤芳自赏,感慨将来究竟是何等有福之人,能俘获自己这位绝世美人芳心。

正描着眉心花钿,院儿里响起咯吱咯吱踩雪声。推门进来一个身披桃夭斗篷的女娘,生得面容娟秀,边抖落肩上积雪边笑道:“阿姊,我来寻你用早膳了。”

郑家有四子,这位女娘排行老三,名为郑清溪,乃杜姨娘所出,年芳十六。

姐妹二人虽同父异母,却是同在杜姨娘膝下养大,自幼亲近得很。不同于郑彩棠的活泼张扬,郑清溪脾性温婉知礼守节,属于人见人夸的乖巧女娘。

见郑彩棠在妆台前蔫蔫儿打着瞌睡,她接过迟春手中画笔,仔细为花钿补色勾边。郑彩棠看了眼她奕奕的神色,再度垂下眼皮:“三娘起得好早,不困吗?”

富贵人家的女眷,寻常可睡到辰时起床,尤其是严冬天寒,掀开被窝更衣简直是酷刑。郑清溪浅浅一笑,如实道:“困自是有的,好在饮了杯浓茶,倦意立马消下大半。昨夜姨娘早早将我赶上床,说今日是岁除,务必要早起向长辈请安。这不刚起来,姨娘便叮嘱我来寻阿姊,一同去给阿翁拜年。”

一朵红梅落定眉心,郑彩棠抚着脸颊满意照了照,拉起郑清溪入座桌前用膳:“姨娘有心了。平日多亏三妹与姨娘为我周全掩护,否则我这屁股,早就被阿耶打开花了。”

生母崔氏去得早,杜姨娘算是她有记忆后,见到第一张清晰的面庞。

杜姨娘是崔氏的陪嫁婢女,当初崔氏入府两年后心疾复发,身子每况愈下,遂将杜姨娘抬为妾室。直至诞下二郎没多久撒手人寰,府上几个孩子便由杜姨娘亲自教养。

阿耶与母亲感情甚笃,不愿续弦再娶,在崔氏过世两年后,为杜姨娘解除奴籍,放良成为良人,再以“妻之随嫁媵”的贵妾身份抬升为媵妾。

杜姨娘为人宽厚,从来不会过多约束郑彩棠的性子。她说总能在琼奴身上,看到夫人年轻时的影子。郑彩棠时常会缠着她追问母亲生前旧事,仿佛与杜姨娘多亲近,便能感受到母亲存在的温度。

郑清溪也常听姨娘说起与先夫人的情谊,她虽与这位母亲素未谋面,却觉格外亲切。而阿姊是母亲留在世间的珍宝,她自当敬之爱之。

她侃侃道:“我倒喜欢阿姊的脾气,敢想敢做何等畅快。姨娘说过,不论是夫妻还是家人,总得互补才算圆满。比如夫妻间一个粗心大意,那么另一个势必要精打细算,日子方能长久下去。同理兄弟姐妹间,有头脑灵活讲义气的,也要有敦厚循礼沉住气的。如此既不会怯懦被旁人欺负,亦不会因一时冲动吃亏。从小到大我与二郎受欺负,哪次不是阿姊给撑腰?”

姑娘家讲话总是动听的,几句便听得郑彩棠心花怒放。她努努鼻子打趣:“就属三娘嘴甜。”

姐妹二人依次给家中长辈请过安,便乘着牛车来往东西市,买了些干果蜜饯,红纸花灯。

回到府中已是午后,门上挂了新的桃符,家丁正在院中搭建篝火,只待夜幕点燃驱邪迎祥。

循着远处袅袅青烟,姐妹二人踏进庖厨,楚嬷嬷正督促下人置办年夜饭。郑彩棠不善厨艺,但每年除夜都会做几个花馍,摆在母亲牌位前以尽哀思。

取鲜花汁拌和米粉,揉成团子,便是花馍的花瓣,另取米粉调入生菜汁揉匀,便是花馍的叶片。她揉出大小匀整的面坯,压入提前备好的木范定型,再将花叶细细拼粘,一朵憨态圆嫩的牡丹就呈在掌心。

因着年节,仿佛所有人在这天戾气尽散。锅勺叮咣碰撞不再聒噪,甚至称得上悦耳,连同萦绕房梁的油烟,能都品闻出芝麻的醇香。

听着庖厨里笑语盈盈,郑彩棠忽想起那个带回来的小郎君。今夜府中下人多数会聚在一处守岁热闹,而他一个新来的又神志不清,形单影只难免有些可怜。

因而她多做了两枚花馍,吩咐迟春蒸熟后给小郎君送去,顺道瞧瞧他的病见好没有。

入祠堂给母亲叩首说两句体己话,郑彩棠移步膳厅用年夜饭。众人按照长幼顺序依次入座,直至最后一道羊肉羹上桌,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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