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顾绮一拍完自己的戏份,就提着杯何静喜欢喝的三分糖冰美式,安安静静凑到她旁边,笑着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见何静没什么反应依旧把她当空气后,再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地往监视器边上一蹲,眼睛盯着屏幕,耳朵竖着听何静给演员讲戏。
顾绮还找准时机,手里提着水果去问过周佩文和剧组里其他几位老前辈。
水果是“自家种的”“纯天然无公害”的,不会太正式也不会太敷衍,主打一个真诚。
和前辈们沟通时的姿态和语气也是深思熟虑过的,不能太理直气壮更不能太谄媚,要突出一种后辈对大前辈的崇拜、小辈对长辈的尊重,还有对知识的求知欲。
这一套操作或许不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合适且最不容易出错的。
而前辈们见此面上都很和善,也愿意跟她聊聊表演上的心得。
毕竟他们和顾绮之间既没有资源竞争也没有利益冲突,动动嘴皮子和会来事的后辈聊几句,虽然不指望能有什么回报,但留个好名声也没什么坏处嘛。
但周佩文的行程排得很满,戏一拍完几乎就见不到人。
顾绮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她一场戏刚结束、在休息室里短暂候场的空档。
她深吸一口气提着水果走到休息室门口,还没敲门,就被周佩文的助理礼貌地拦下了:“周老师在休息,现在不方便——”
话没说完,休息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周佩文穿着戏服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剧本,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没事,”她对助理笑了笑,目光越过助理落在顾绮身上,细细地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进来坐坐吧。”
休息室里没有别人。周佩文把剧本合上放到一边,微微侧过身来。
顾绮放下水果,把自己准备了好几天的问题一股脑倒了出来。
周佩文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她,等顾绮说完才开口。
她讲自己是怎么解读角色的,讲她在准备角色时用了什么方法,来拆解人物关系和不同阶段的心态变化,讲她在表演中如何用神态和动作的细节来制造戏剧张力。
顾绮点点头,接着问道:“那周老师,您是怎么看待上官婉儿这个人物的呢?”
周佩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不疾不徐:“上官婉儿的话,她十四岁就站在武则天身边,起草诏书,品评文章,满朝文武的奏章都要先过她的手。”
“她是唐朝红妆时代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她的才学与智慧就是她最大的资本。所以她站在彩楼上,自上往下看,看那些等着她评诗的人的时候,她的目光是要有一点压迫感的。而且彩楼评诗是何等风光,她此时必定也是意气风发的。你演好了这个,婉儿这个人物就立住了。”
说完后她还停顿一下,问顾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顾绮听得连连点头,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周佩文说得太好了,婉儿那种大权在握的从容,那种立于万人之上的气度,那种对自己才华的自信。
对啊,这就是一个站在权力巅峰的人该有的样子。
“周老师,太感谢您了。”顾绮站起来鞠了一躬,迟疑了半秒,又开口问道,“能加个微信吗?以后有问题方便请教您。”
周佩文笑着从桌上拿起手机:“当然可以。”
她一边扫码一边说:“不过有一点我得提前跟你讲清楚——我是个野路子,刚才说的那些,是我演了这么多年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也只是我个人对角色的解读。你现在还年轻,以后会慢慢找到更适合自己的路子。适合
我的,不一定适合你。”
顾绮捧着手机连连点头,心思却已经飞到了明天的戏上。
等她走了,助理拿着刚泡好的养生茶进来,把保温杯搁在周佩文手边:“周姐,茶泡好了。”
周佩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助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您何必这么认真教她?顾绮就一小公司出来的,背后又没人捧。前面接了部戏还没演完剧组就解散了,都有人说她有点克……”
“谁说的?”周佩文放下杯子,语气没变,但看过来的眼神让助理下意识感到有点不安。
“就……反正别人都这么说。”
“不要在背后议人是非,如果再有下次,你就不用跟着我了。”
助理被吓了一跳。
周佩文向来说话和气,从来没这个样子说话过,她赶紧低下头,连声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
第二天,顾绮就得到了实践的机会。
她站在彩楼下方,把周佩文昨天说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又抬头望了一眼这座临时搭建起来的彩楼。
彩楼评诗,无疑是上官婉儿人生的高光时刻。
神龙政变之后,唐中宗复位,上官婉儿官至正二品昭容,她的才华与手腕深受倚重,独当书诏之任,拥有对国家大政的决策权力。
公元710年正月,唐中宗在昆明池举办了一场诗会,会上群臣运笔如飞,在纸上洋洋洒洒的写下自己的得意之作。
这是一场由帝王举办的顶级诗会,但最终决判权却交给了当时的内宰相,也是文坛领袖的上官婉儿手里,由她一人来评判。
待她看过之后,或留或掷。
如果一个武将的巅峰是封狼居胥,那么一个文臣的巅峰必定就是彩楼评诗。
她的名声、才华、荣耀、权力,此刻都达到了无与伦比的巅峰。
顾绮深吸一口气,走上彩楼。
“Action!”
内侍将第一卷诗稿呈到她手中。
她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从罪臣之后的掖庭女奴,到素手称量天下士的内朝宰相。
正值壮年,大权在握,这是何等意气风发!
诗稿从她指间飞出,落地无声,楼下的群臣只配仰头望着她,她垂眼扫过去,心里生出一丝快意。
第二卷诗稿递上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刚触到纸页边缘,忽然顿了一下。
那丝快意不见了,快得像一滴水落进被烈日灼烧后滚烫的石板,嗤的一声就蒸发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看着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坐在彩楼上发号施令。
顾绮硬着头皮把整场戏演完。
“卡!顾绮你过来。”何静把剧本往桌上一搁,语气倒不算严厉,但这种压着火气的平静更让人心慌,“你自己看看你刚才在演什么?”
顾绮皱着眉仔细看着监视器,
看到那个笑时,愣住了。
这不是上官婉儿,而是太平公主。
不对,不是太平公主,是多次说了太平“类我”的武则天。
“……我演砸了。”顾绮老老实实地说。
何静看了她两秒,她知道昨天顾绮去找过周佩文的事,也从她身上看到了周佩文的影子,自然就知道了顾绮为什么会演成刚才那样。
但求知若渴本身是没有错的,何静表情松动了一点,开口点拨道:“周佩文的婉儿是她的婉儿,那真实的上官婉儿在哪呢?你的上官婉儿在哪呢?”
顾绮沉默了几秒,抬起头:“何导,您给我十五分钟。”
何静摆了摆手。
顾绮走到片场角落坐下,闭上眼睛。
周佩文说的很多方法都是实践过可行的,因为她根本没必要要骗她啊。
那么问题出在哪?
顾绮开始回想她给上官婉儿写的人物小传。
婉儿一定是个现实主义者,或者说是一个利己主义者。
在武则天大权在握的时候,她是备受宠信的秘书,是后世的记载里和武则天形影不离的人物。
但在神龙政变,武则天被迫下台后她又迅速投靠了唐中宗李显,且依旧备受倚仗,手中的权力甚至比之前更甚。
彩楼评诗是上官婉儿政治生涯的一座里程碑,但要去深思背后的含义。
不仅要从上官婉儿的视角看,更要结合当时的社会背景。
当时的社会背景,是很微妙的。
神龙政变刚过去没几年,唐中宗李显虽然复位成功,但朝堂上的水并不平静。
武氏旧臣还在,韦皇后和安乐公主的势力又在迅速膨胀,李唐宗室同样虎视眈眈。
几方势力搅在一起,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唐中宗急需一件事,来向所有人宣告:皇位已稳,朝局已定,天下还是他的天下。
但这种事情不能靠武力来说。
所以就要办一场盛大的诗会,让满朝文官都来写诗,表面上只是对着美景写写诗的风雅之举,但实际上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政治作秀。
让大家把注意力都集中到诗文上,让天下看看,在他统治下的文治依旧昌盛,甚至比之前更盛。
那么为什么会选中上官婉儿呢?
或者说,为什么两位帝王都如此信赖倚重她?
因为她才华出众,她足够聪颖,她的政治才干极高,但或许更是因为她是一个“孤臣”。
大多数在政治场上厮杀的人,除了想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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