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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位面之主

唐三推开旧屋的门时,白仞正站在窗边,试着将一串风铃系在新换的木框上。银白长发从他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嫌碍事,随手拨到耳后,又低头去解缠在一起的细绳。

“怎么不等我回来?”唐三走过去,替他托住底下几片相碰的薄铜。白仞终于将绳结系好,松开手时,风铃在两人之间轻轻响了几声。

“挂个风铃,也要等你?”白仞侧过头看着他。唐三便笑着应了,说自己只是想帮忙,又将窗扇往外推开些,免得铜片撞上木框。

院外还堆着盖房剩下的木料,唐昊正在旁边的新屋里调整门轴。阿银嫌两家之间绕路麻烦,便让人在院墙上留了一道小门,此刻门敞着,唐三能听见母亲问他们,午饭想吃什么。

白仞先应了声,说什么都好。阿银隔着院墙又问唐三,他便报了两样白仞这几日吃得多的菜,转过身时,白仞仍在看那串风铃,唇边有一点很淡的笑。

他们回到圣魂村以后,日子便这样慢慢过了下来。

白仞第二次从寂灭之衡中醒来时,唐三以为自己会先看见某种无法挽回的变化。

银光散尽,那个人仍坐在森林湖岸,告诉他自己选择留在这个世界。

那日,三个神位承受的阻力渐渐退去,原本彼此冲撞的力量开始各循其序。唐三沿魂力通路找到白仞,熟悉的气息仍在回应他,感知再往深处延伸,便触及了整个世界。白仞正与位面规则融为一体,从此要由他维持这个世界的运转。

他依然能够回应唐三,只是说话以前,偶尔需要花些时间辨认眼前的人。等众人确认他暂时平安,白仞便问唐三,能不能先回圣魂村。

唐三答应了。他将唐门需要交接的事情送信交代清楚,又接回父母,请村中的匠人一道翻修旧屋,在铁匠铺旁边另起了一座新房。

唐昊原本想让他们住新屋。白仞在旧屋里转过一圈,仍选了唐三幼年住过的那间房,说这里离后山近,清晨出门方便,唐三便依了他。

他们偶尔也会为家里的小事争执。唐三总想把婚礼的东西都提前置办齐全,白仞嫌屋子本来就小,再添下去连落脚的地方都要找,直到阿银过来,说隔壁空房还多,才让这场争论有了结果。

村里的人逐渐习惯了他们回来。杰克拄着拐杖走过院门时,总会先叫他们一声,再问如今还需不需要去城里修炼。唐三便将他请进来坐,听老人反复讲起当年送他们离村的事情,白仞在旁边偶尔补上几句,三个人说着说着,往往便错过了午饭的时辰。

戴沐白与朱竹清后来办了那场推迟的婚礼。唐三与白仞留在圣魂村,送去了贺礼,过了些日子,众人又一道过来,将婚礼上发生的事情讲给他们听。

小舞坐在白仞身边,从进门起便很少说话。马红俊讲到好笑的地方,她也跟着弯了弯嘴角,白仞问她要不要添些饭,她一张口,眼泪便又掉了下来。

“怎么又哭了。”白仞把帕子递给她,等她接过去,又耐心劝道,“先吃饭。你刚还说想尝尝小三做的菜。”

小舞点头,擦过脸以后试着吃了两口。唐三看见她始终挨着白仞,隔一会儿便要确认他还在听,白仞于是连马红俊说到一半的话也顾不上接,只陪着她,问起森林里的事。她答得断断续续,好不容易说完一句,听见他像从前那样叫自己,眼泪又止不住了。

唐三起身替她盛汤,回来时听见白仞正在哄她:“我今日一直好好的。你有话便慢慢说,我听着。”

“我知道。”小舞攥着湿透的帕子,勉强朝他笑了一下,“二哥,你别总顾着我。我一会儿就好了。”

白仞便留在她身旁,等她缓过来。桌上的话题接着往下说,唐三听见马红俊又提起婚宴上的一桩趣事,说到中途,自己先忘了后半句。戴沐白替他补上,众人笑过以后,小舞仍在悄悄擦眼泪。

奥斯卡还记着自己答应过要替他们证婚,便问起何时定日子。随后众人又商量起院子能摆几桌,谁应该坐在哪里,小舞也坚持给自己留一个离两位哥哥最近的位置。

唐三取来纸笔,将他们商量的事情逐一记下。白仞就在身边,偶尔添上一句。

原本小舞打算留下住一阵,老杰克连白仞小时候住的房间都替她收拾好了。临走前,唐三见她独自站在院墙旁,便过去问她还缺什么,小舞摇了摇头,开口仍带着哭过的鼻音:“哥,我还是先跟他们回去吧。”

唐三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她继续说:“我想陪着二哥,可我一见到他就忍不住。他好不容易能说会儿话,还得一直哄我。”

他想劝她留下,屋里恰好传来白仞叫她的声音。小舞应了一声,又匆忙擦过脸,等她回到门前,白仞便知道了她要走的打算。他只问她东西是否收齐,听她答齐了,又告诉她,房间会留着,想来时随时都能回来。

小舞抱住他时,唐三听见她终于哭出了声。白仞轻轻拍着她,任她抱了许久,等众人都走到院外,她还是舍不得松开,最后只能一边点头答应下次再来,一边随着宁荣荣往村口走。走出很远,她还回头朝他们挥手,另一只手里的帕子始终贴在脸边。

唐三与白仞站在门前,直到村口的人影被树木遮住,才一起回屋。桌边还放着刚刚记下的安排,白仞翻看时问他,怎么连马红俊随口说的话也记着,他便回答,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白仞听完,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收进两人放信的抽屉。唐三原本还想再添几句,最后只是陪他站了一会儿,随后问起夜里想吃些什么。

那时他确实觉得,事情还有许多可以慢慢去做。父母就在旁边,伙伴们随时能够来,白仞在夜里醒来时也会习惯性地往他身边靠近,他们总算住进了从前反复谈起的以后。

起初,白仞只是偶尔接不上唐三的话。

那日两人从山上回来,经过村口时,白仞还在说阿银想在院墙边种些花。唐三问他喜欢哪一种,走出几步才发现身旁的人停在了原处,银白长发被风吹向一侧,他望着前方,仿佛正在听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小白?”唐三折返回去,沿魂力通路送入一缕蓝银皇气息,又叫了他一次。白仞很快转过脸,先认出他,随后才接上之前的话:“让她挑吧,我都喜欢。”

唐三仍握着他的手。白仞察觉他在探查自己的魂力,便解释刚刚有一部分意识离得太远,往后会留意些,说完又问他,怎么还不回家。

那时唐三相信,这种变化总能慢慢适应。白仞清醒时仍与从前一样,会记得两人说过的事,也能将意识离开身体后的经历告诉他。

后来那次漫长的失神,也开始于这样一个寻常午后。白仞正与他说起下山的路,前一夜落过雨,坡上的一块石阶被雨水冲松了,踩上去会晃。唐三答应明早去垫实,白仞应到一半,声音便断了。

唐三唤他,掌下的魂力仍在运行,熟悉的回应始终停在很远的地方。他顺着通路去找,一次次辨出白仞的气息,刚要靠近,那份气息又与更广阔的力量融到了一起。

窗外的亮色慢慢退下去。唐三点起灯时,想到白仞回来以后也许会觉得饿,又去添了灶火,随后便回到他身边,继续将魂力送过去。

“小白,听得见吗?”他等了一会儿,替白仞理好落到唇边的发丝,又说起那条下山的路。再过一阵,他开始讲他们小时候从那里跑过的事情,讲到自己记得的某处细节,习惯性地等白仞纠正,等了许久才继续往下说。

夜深以后,唐三渐渐想不起还能讲什么。他反复叫着那个名字,声音哑了,便沿神识再送过去,手掌始终贴着白仞的手,维持两人最熟悉的魂力路线。

他能感觉到白仞就在这里。那份力量充盈、完整,足以支撑这个世界继续运转,蓝银皇强大的恢复能力找不出一处可以施以治疗的损伤。

可白仞听不见他。

唐三立刻又叫了一声,甚至俯身凑近了些,像把声音送得再近一点,白仞就能听见。他望着白仞浅色的眼睛,试图从其中辨认出一点落在自己身上的注意。

“小白,是我。”唐三说完,白仞的睫毛终于动了。过了片刻,他的手在唐三掌中轻轻回握,唐三一时还不敢相信,直到那双眼睛认出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小三”,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他想应声,喉间堵得厉害,几次开口都只发出短促的气音。白仞似乎也费了些力气才能重新活动,手指慢慢穿过他的长发,最后抚上他的脸。

“别怕。”白仞替他擦着泪,“我回来了。”

唐三点头,泪水仍止不住地往下落。他张了几次口。想问这一次意识又去了哪里,为什么用了这么久,还有没有办法让下一次回来得快一点。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说不出来了。

白仞轻轻笑了一下,右手抚上他的脸:“怎么跟小舞一样,也这么爱哭了。”

“留在这里好不好。”他握住白仞的手,声音几乎哑得听不清,“先看着我。”

白仞依言望着他。灯火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唐三靠过去,将额头抵在他额前。

“我会找到办法的。”白仞轻声说,“你叫我的时候,我也在往回走。”

“我知道。”唐三闭上眼,额前的温度让他愈发难受,“可我不知道下一次要等多久。”

“我们还要成婚。”唐三说得很慢,怕稍微急些白仞又听不清晰,“你答应过的,等能空出时间,就给小奥他们送信。我还想陪你再去一趟海边,你说过你想在海神岛再住一段时间……小白,我不想以后一个人去。”

白仞的手贴着他的脸,久久都在听。唐三把那句在心里压了许多日的话说了出来:“我不想一个人守着这个神位,失去你。”

白仞靠近吻了他。唐三尝到自己的眼泪。

“我也想和你一起去。”白仞望着他,“这些事,我都记着。”

唐三把他重新抱进怀里。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想听白仞再说几句话,什么都好。

窗外响过一阵风铃,白仞问起天亮以后是否还去山上。唐三记起那块松动的石阶,便将原本说过的话又告诉他一次,这回白仞听完,答应明早陪他一起去。

第二日,他们确实一同去了。

唐三将那块石阶重新嵌进土里,白仞站在旁边,提醒他底下还有一处空隙。他照着填好,又踩过几次,确认寻常人走上去也不会滑动,才与白仞继续上山。

那天清晨,白仞如往常一般靠着树等他。唐三结束修炼,回身时见他被日光照得眯起眼睛,便伸手替他挡了一下,白仞嫌他挡得太近,将他的手拉下来,两人沿原路回家。

又过了一段日子,后山的草叶开始在清晨结露。唐三仍旧早起,沿着走惯的山路来到坡顶,在东方泛起紫意时运转紫极魔瞳。

那天的修炼很顺利。远处山林逐渐明亮,他收回魂力,起身时习惯性地转向树下,想叫一个人回家。

那个名字到了喉间,忽然说不出来。

唐三站在原处,看着树根旁被踩平的草。晨光穿过枝叶,在空地上留下几处淡淡的光斑,他记得方才上山时一路都很安静,也记得自己醒来以后,像往常一样洗漱、出门。

可这里应当有人。

他朝树下走近几步,甚至记得对方惯常站在哪一侧,日光偏过来时会怎样避开。那个人总是默默地在那里等着他,等他修炼结束后,陪着他慢慢下山。

是谁?

唐三用力去想,手掌贴上树干。粗糙的树皮擦过掌心,有一滴液体落在手背上。

他抬手碰了碰眼角,指腹也是湿的。

他记得许多零碎的事。窗边有人与他说过话,夜里自己曾反复叫过一个名字,还有一双手,穿过他的头发,替他擦过泪。

唐三张了张口,胸口痛得几乎无法呼吸。紫极魔瞳带来的清晰感知在此刻毫无用处,他能分辨树叶上最细的脉络,偏偏想不起方才准备叫谁。

直到一缕银白长发从记忆里掠过。

那个人在灯下望着他,眼里带着难过,告诉他,自己也在往回走。

“小白。”

名字出口的一刻,唐三愣在了原地。昨夜的记忆先回来了,接着是白仞一次次失神时的模样,是自己一夜又一夜坐在床边等他,还有睡前那句关于院墙花藤的话。

他甚至想起自己今早替枕边的人留过位置。那个习惯一直在,名字与样貌却在醒来后悄悄离开了,直到他走上山,转向白仞惯常等他的地方。

唐三的神识随即越过山林,向四面延伸。熟悉的银色力量从每一处回应他,村外溪水沿旧有河道流淌,田间草木汲取日光,更远处的城镇、森林与海洋,都在白仞的权柄下继续运转。

他试图沿着这些回应找到一个中心。神识越走越远,触及的始终是相同的气息,白仞在所有地方,也在他此刻所站的山坡上。

唐三回到旧屋时,门仍照着早晨离开时的样子虚掩着。风铃在窗边响了一声,他越过外间走进卧房,床铺上还留着两人睡过的痕迹,白仞昨夜换下的外衣搭在一旁。

他拿起那件衣服,先叫了一声,随后又沿魂力通路去寻。过去白仞失神时,他至少能够握住他的手,此刻那条熟悉的联系越过身体,直接通向了整个位面。

阿银听见动静,从隔壁走过来。她站在门口问唐三怎么了,唐三告诉她白仞不在,母亲脸上的担忧便渐渐添了困惑。

“小白?”阿银重复了一遍,仿佛努力想起什么,“他是……来家里住过的那个孩子?”

唐三望着她,手里的衣服被攥得皱了。阿银明明每天都来送饭,也曾在白仞回来得晚时陪他一起等。唐昊随后赶来,听过他的解释,便沿村外找了一遍。父亲回来以后坐在外间,很久才问,是否需要去请大师和其他人帮忙,唐三应下,将能送出的消息全都送了出去。

小舞很快回信,字写得凌乱,只说自己也觉得忘了许多事,正在往这里来。千仞雪抵达时带着对白仞灵魂的感应结果,她仍记得白仞与自己的关系,也能够辨出他融入规则后的灵魂,至于怎样将他唤回,三个人试过许多次,始终只得到整个世界一同传来的回应。

他们在旧屋留了很久。小舞有时会突然记起白仞小时候说过的一句话,急着告诉唐三,等他追问发生在何时,她又说不清,只能反复念着,生怕一转眼便忘了。

唐三从那时起开始把往事写下来。起初只是白仞这些日子的变化,后来写到幼年,写到史莱克,写到两人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写完便让小舞与千仞雪看。

小舞读到结拜那一段时,找出了自己珍藏的红绳。她还能记得两个哥哥站在身边,记得自己最后承认自己最小,回去路上叫了几声二哥,轮到回想那个人转过来的脸,便再也说不下去。

唐三陪她坐着,将白仞当时的模样讲给她听。他说得很细,讲到后来,小舞靠在他身旁哭了,反复问,怎么会连二哥长什么样都想不清楚。

唐三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那个清晨若不是回过头,若是他修炼以后径直下山,是否还会想起树下少了一个人。

此后他每天醒来,都会先在心里叫一次白仞的名字。等面容、声音与那些回忆都清晰了,才肯起身,去做当日需要做的事情。

他离开圣魂村的那天,阿银送他走到村口。母亲替他理好衣领,只叮嘱路上保重,唐昊则留在家里,答应会替他们照看旧屋。

唐三先去了猎魂森林。

当年吸收第一魂环的地方,如今长出了许多新树,他沿着记忆里的方向走了很久,才认出附近地势。白仞曾在这里引走白虎。那时唐三正在吸收第一魂环,连他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如今他能够在片刻间走遍整座森林。神识触及的每一处都带着白仞的气息,他沿当年的方向追出去,走到林木尽头,脚下只剩一条通向村镇的路。

唐三在那里等到天黑,随后去了更远的地方。星罗、天斗、武魂城,往年急着赶路时来不及细看的街巷,他都重新走了一遍,有时只是经过某个转角,便会想起白仞曾在这里说过什么。

武魂城外的山路拓宽过,旧日留下的战斗痕迹早被修补。唐三沿路上行,经过一处坡口时,他一眼便认出当年白仞挡在自己面前的位置。

那时候,白金与灰黑的羽光在眼前展开,隔开了月关带来的压迫。白仞站在他身前,说出的每一个字,他至今都记得。

“要杀他,先杀了我。”

唐三扣住了他的手腕,叫他回来。那只手腕握得很实,他甚至记得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白仞始终站在前面,任他握着。

如今再走到这里,他竟连当时的争执都觉得舍不得。那时他至少能够抓住白仞,能够生气,叫着他的名字,要他回头看看自己。

路旁有人经过,唐三往侧边让了让,才发现自己仍握着空空的手。

西尔维斯城比记忆里热闹了许多。

唐三找到当年住过的客栈时,门前的招牌换过,柜台后站着一名年轻人,听他说想住从前那间房,便问他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

唐三报出年份,对方有些惊讶,说那时还是父亲在照看生意。他接过钥匙,又问起餐厅后面的露台,得知那里仍留着,便沿旧路走了过去,路过最后一级台阶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当年白仞便是在这里偏了身,被他接住的。唐三记得那一点落进怀里的重量,记得白仞站好以后仍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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