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壮的树根深扎泥土,泥土却湿软黏糊,若是有心之人拿起锄头深挖,便会发现下面别有洞天。
铁树塔下有什么?
献-祭台?还是邪-教根据地?又或者那里有生产黄金的地精?总不可能会是一辆卡车,直接把人创飞到异世界去吧……
夜骸是这么想的,而这个问题也困扰她很久……
多天以后,面对食尸鬼群,夜骸(没当上上校版)仍会回想起,神明带她去见识铁树塔的那个下午。
那一天,她的妄想被狠狠击碎。
拜灵体化所赐,铁树旁的夜骸向下坠去,一路畅通无阻,先陷入松软的草地,再穿过深不可测的泥土,最后钻进用于黏合的石灰砂浆之下。
触地之时,她抬头一看,身处隧道之中。
隧道宽四米,向前延伸,望不到尽头,两边的墙上每隔几步插着一根火把,火苗跳跃,散发着朦胧的光圈。
杂乱的地面什么都有,碎了的陶罐、发霉的饼子、烂了一半的麻绳,墙角还堆着几捆没人要的皮毛,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远处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夜骸顺着声音往前走去。
还未走到尽头,前方站着两队魔种。
第一队显然不是原住民,他们的打扮出奇一致,头顶兔耳,戴着四棱帽,长袍加身,说着异国的语言。对面有的队伍不算小,十几个魔种甚至牵着马,马背上驮着小山高的麻袋。
然而,第二队就眼熟得多了,纵使他们戴着面具,但夜骸曾在奥拓斯的府邸见过他们。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血祭、传说、异世界大陆……只有走-私物品的奸商!
听着你一句我一句地讲价声,买买提们开始手舞足蹈地砍价。
阴暗的角落中,夜骸站在那,面壁思过,扯着嘴角,面对土墙。她不清楚,她和墙谁更“面如死灰”。
“呵,我早就知道了。”
“呵呵。”神站在她身旁,淡然地笑着,“真的吗?可你的表情和刚才的不一样呢,看来现在很失望了。”
很显然,祂才是真正的“早就知道了”。
面对贱兮兮地明知故问,夜骸没有发火,她不动声色地抬眼,假意往地上啐了一口,“tui——是又如何?你管得着吗?别妄想定义人类。”
“别生气,但这一幕不看完,可是会失去重要情报哦。”祂意味深长地提醒着。
最后落下的尾音宛若水中漂浮的芦苇。夜骸随着梦境几经辗转,又回到奥拓斯的府邸。
也正因如此,她算是看透奥拓斯……
正规商队出行手续极为繁杂,光是通行证就要耗费巨资,各类授权许可更需层层打点。路线需经专业规划,还要聘请资深探险家随行护送,沿途每处关卡都要缴齐赋税。往往冬季启程,直至夏季才能抵达此处,且贸易受王室严格管控,货物只能按规定售卖。
但走-私商队就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他们只需要秘密路线、足够的货物,以及信得过的商业伙伴。
奥拓斯走-私的物品不只是被王室管控的生活必需品。盐、糖这类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头还是——鎏光金饰。而鎏光金饰又只能是贵族专属之物,就算到手之后也是烫手山芋,奥拓斯会怎么处理呢?
她还未多想,就被梦境带入一栋奢华的别墅中。别墅厅堂内,那些男魔种身着紧身上衣与毛呢短披风,女魔种们穿着束腰长裙、头戴蕾丝软帽。
精致的点心陈于瓷盘,贵族们围坐桌边,用银盏斟着热茶。他们低声闲谈,阳光透过玻璃,洒落在魔兽皮的地毯上,几双高跟鞋肆意踩过,气氛闲适又雅致。
组织这场贵族茶话会的,是当地第二有权势的贵族——瑟特子爵。而在这其中,最格格不入的莫过于奥拓斯。
他一个小小的包税人本不该被邀请,但可笑的就在于,瑟特极度厌恶纪尧姆,而众所周知,奥拓斯又是纪尧姆的走狗。此次茶话会,说白了,就是子爵用来羞辱纪尧姆的把戏。
然而,商人就是商人,能把每一次危机化为商机。面对贵族们的冷嘲热讽,奥拓斯没有动怒,反而堆出一副憨厚老实的笑容。他对这些嘲讽照单全收,然后大肆赞扬当地最有权势的贵族,也就是瑟特的死对头——伊芙伯爵。
他念着吟游诗人写的诗,夸赞了伊芙伯爵的伟大、伊芙伯爵的富裕、伊芙伯爵那堆满财富的府邸。气得瑟特差点杀了奥拓斯。
面对如此险境,奥拓斯话锋一转,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夸张的嘴脸,凑上前,慷慨激昂地吹捧道,“嗨,那伊芙伯爵算什么,咱们瑟特子爵大人的黄金堆得比山还高!鎏光金饰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奴仆多得数不清,个个温顺如羊、奉您如神!全天下谁能有您这般无上荣光啊!”
在哄笑声中,有贵族让瑟特拿出黄金和鎏光金饰看看,而瑟特子爵的笑容微不可查地冷了下来,嘴上含糊其辞地一笔带过。只剩奥拓斯像小丑弄臣般洋相百出,引得他们大肆嘲笑。
夜骸坐在另一桌旁,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红眸倒映滑稽的身影。她坐在这儿,直到晚上,终于看清了奥拓斯的目的。
深夜,花园人声不再。穿过丛丛树林,透过玻璃,能看到瑟特子爵面色铁青,双拳紧握,在府邸内焦躁踱步,烛火被他周身戾气震得摇曳不止。
他反手摔坏一个花瓶,惊得老管家连忙请命。瑟特子爵紧咬着牙,怒斥奥拓斯的虚伪。
夜骸倚在墙边,从对话里大致明白了。这位子爵暴戾又虚荣,虽然她觉得贵族大抵都是这般模样。
而瑟特子爵更是倒霉,每逢磨泉港的异国商队到来,他递上的购置文书总会被高他一阶的死对头伊芙伯爵轻易驳回。
今天,瑟特又被一个包税人彻底激怒。夜骸从他激愤的言辞中听出子爵早已对奥拓斯起了杀心。
可若是为了这么个小人物动手,纪尧姆与伊芙伯爵势必会抓住把柄大做文章,所以迟迟未能动手。
深夜之中,瑟特强压着怒火,让下人将三千金币扔给老管家,吼道,“去……给我弄来黄金。不择手段,我要那些该死的异国金饰,越多越好!一周之内弄不到,我就拧断你全家的脖子!”
这一举动吓得老管家浑身颤抖。
“拿下人出气。真没品啊。”夜骸望着一片狼藉的地板,她靠着墙壁,话里话外透露着不屑,感慨道,“现在是冬天,哪来的异国商队……”
“……”她沉默了,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奥拓斯……你这奸商。
夜骸无声跟上老管家的步伐,老管家捧着金币,手足无措,一脸茫然,根本不知该从何下手,只惶惶地僵在夜中的花园,任由泪水滑过皱巴巴的脸。
夜色沉沉,府邸陷入死寂,唯有风掠过草地的轻响在空旷的长廊里缓缓漫开。老管家面如死灰地推开大门,抬头似乎瞥见某样东西,连忙上前。
草地上印着深陷的脚印,而在那脚印下,一张字条静候多时。纸质坚硬,字是用刀刻上去的,夜骸也上前凑个热闹。
卡纸上的字符显然不是她能理解的,幸好梦境自带翻译,她开口念着,“贫民区织坊后巷黑-市入口,寻眼盲的杂货老妇,午夜钟声响三下时相见,异国金饰皆可寻她,机会只有一次。”
夜骸压低眉眼,心中笑道,奥拓斯八成在收到子爵邀约时,就开始盘算这事了。
“好一个玩弄人心的奸商。”夜骸眼中笑意愈加深沉,她轻叹一声,起身跟着老管家,看着管家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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