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福寺已乱成一团。僧人们抱着木盆、提着木桶,从四面八方涌向内院东北角,排着队去井边取水。
颇朗本想跟着人流去井边,却瞥见一伙金吾卫手持火把,站在通往内院的廊道口,挨个拦住跑过的僧人。
他们把火把凑到那些人脸上,有的只是照一照就粗暴地推开,有的却被揪住领口瞧了又瞧,像是在辨认什么。
一个被拦下的僧人与慧迟年龄相仿,被火光一照,吓得抬手遮眼,直往后缩。两个金吾卫将他的手拉开、凑近看了许久,又喝问了一句什么,那小僧人结结巴巴地答了,金吾卫这才松开手,让他走了。
发现被仔细查问的都是年轻僧人,颇朗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在找慧迟!
慧迟那张脸哪需要这样查找,但凡有丁点儿光亮,只要不瞎,任谁都能看出他的与众不同。
颇朗的脚立刻掉转方向,不再往井边去,而是贴着墙根,以不引起金吾卫警觉的脚步,敏捷而又安静地逆着人流往后挪。
如今金吾卫趁着崇福寺开门救火的时机,明火执仗地闯进来,显然已经掌握了确凿的消息,而非像前几次那样只是盲目试探。
他必须比他们先一步找到慧迟。好在他有经验,他知道智行和慧深一旦慌张起来、情急之下会把人往哪里藏。
颇朗轻手轻脚地穿过回廊,绕过钟楼,直奔内院深处那片北墙下的菜园。
夜色正浓,菜园里弥漫着泥土和露水的腥气。颇朗远远看见地窖的方向有微弱的火光晃动,那是一盏昏黄的灯笼,提在慧深手里。
地窖的木栅栏已被掀开,慧深一只手拽着慧迟胳膊,压低声焦急地催促。
慧迟半蹲着与之抗争,屁股直往后坠,几乎要坐到地上。他的僧袍被扯得歪斜,露出里衣的半边肩膀,脸上全是泪痕,带着哭腔不住摇头哀求。
“你先下去,人都走了我便拉你上来!”慧深回头张望人声鼎沸的方向,急得跺脚低吼,“嗐呀,我哄你做甚?就一半宿工夫,你怕什么?!”
慧迟闭着眼摇头甩泪,两只脚却被慧深拽得向洞口滑行。
颇朗的脚步很轻,直到他来到慧迟身后,两人才发现他。
慧迟猛地转过头来,那双哭红的眼睛一亮,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
慧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慧深的手,朝颇朗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颇朗!颇朗救我,我不要下去!”慧迟泪流满面,紧紧抱住颇朗腰身。
颇朗听出慧迟声音里的恐惧,他怎么可能让慧迟再次经历那样的煎熬?
“你不要多管闲事!一旦他落入金吾卫之手,我们都得死!上百号人,一个也跑不掉!”慧深冲他低声嘶吼,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慧迟在颇朗怀里拼命摇头,泪眼巴巴望着颇朗。
颇朗的心被那双泪眼攥紧了,他伸手将慧迟转到自己身后,用身躯挡住慧深狰狞的目光。
“慧迟,我问你,你可还记得尸毗王割肉贸鸽、摩诃萨埵王子舍身饲虎的故事?”慧深沉声质问道,“是你一人重要,还是崇福寺上下百十人的性命重要?”
慧迟闻言抓紧颇朗后心的衣料抽噎起来。
颇朗听不懂,却能感觉到慧迟的心颤抖摇摆,似乎动了屈服的念头。
就在慧迟松开手从颇朗身后迈出的一瞬间,黑暗中又有一个人影跑来。
那人脚步蹒跚,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急喘声。慧深慌忙上前迎接,却见智行大师怀里抱着一团包袱,摆着手说不出话来。
“师父,您怎么……”
慧深话音未落,智行大师就把他拨到一旁,将手中的包袱往地窖洞口里一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关上,关上!”
“师父,金吾卫已然……”
智行大师抬手打断慧深的话,按住胸口转头看向颇朗:“走,你带他走……人交给你了,能不能活……看他的造化……也看你的本事!”
慧深还要说什么,智行大师却跺脚吼道:“走啊!快走!”
颇朗听懂了,毋宁说,他看懂了。
智行大师把慧迟交给了他,不是关进地窖,而是交给他,让他带走。
颇朗心头一震,看进智行大师眼里,郑重点了点头。
不过现在还不能走,颇朗指着地窖说:“揭谛。”
慧迟眼睛一亮,嘴里激动地嘟囔着,急忙把系着麻绳的吊篮放下洞口,嘬嘬地呼唤小猫。
地窖底下却毫无动静,连一声细弱的喵叫也没有。
“我的小菩萨、小佛爷,你倒是走啊!又在耽搁什么?”慧深急得跺脚催促。
慧迟抹着眼泪,终于不得不放弃。
智行大师将慧迟拉到身前,用袖子擦抹慧迟脸上的泪,哀声道:“好孩子,你先去吧,和他逃命去,揭谛由为师慢慢儿替你找,嗯?”
又满脸不舍地抹了一把自己的眼泪道:“是为师没本事,保护不了你,关了你这些年,害得你长成如今这样……造孽啊,为师对不住你,也对不住我那舍己救人的好徒儿……”
慧迟也趴在智行大师怀里抽噎起来。慧深将依依不舍的一老一小扯开,焦急道:“行了行了,先走吧!躲过这一遭,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可不敢耽搁!”
智行大师撒开手,转向颇朗,然后双手合十,重重道一声“阿弥陀佛”,接着别过头去,含泪挥手让他们“快走”。
这会儿工夫里,颇朗已经想好了出逃路线。
既然智行大师能抱着血衣顺利到这里来,说明紧邻荒草地的崇福寺西门把守不严,从那里出去,就能绕开金吾卫的围堵。
他单手把慧迟圈在身侧,顺着院墙朝西快步跑去。
跑了没几步,脚下突然一滞。
他猛地记起他来崇福寺是要干什么,圣教堂还着着火,他是来取水救火的!
他回头望去,透过崇福寺的殿角飞檐,能看见东北方的夜空被烟尘笼罩,圣教堂方向传来急促的锣声和呼喊声,主教大人还在那里。
如果他现在带着慧迟走了,圣教堂的火怎么办?谁去救那幅未完成的受难图,救那些译了一半的经文?
颇朗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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