颇朗是被一桶冰水浇醒的。寒意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里,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两边手腕被铁链捆在一起,吊在一间暗室的天花板上,脚尖勉强能触到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的霉味,四周墙壁由灰白色的条石砌成,颜色与形状都和通天塔外墙十分相似,他据此猜测,这里是通天塔地下的囚室。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放下手中的水桶转过身来,脸却仍藏在阴影里。
“无垢大人,”那人开口,仿佛毒蛇嘶鸣,“您醒了?”
颇朗挺了挺身,链铁链哗啦作响:“你不知道我是谁吗?胆大包天的渎神者,竟敢囚禁神子的守护天使!”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迈了一步,走进烛光照射的范围之内。火光爬上他的脸,颇朗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是一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面孔,同样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同样硬朗的下颌线条,只是那双眼是深褐色的,而非冰蓝。
“神子的守护天使,”那人重复颇朗说的最后几个字,语气莫名令颇朗感到熟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放我下来!”颇朗嘶吼道,铁链当当作响,“你这渎神者,报上名来!是谁指使你?”
那人又走近一步,几乎贴到颇朗面前,阴恻恻地笑了:“我是谁?”
他的声音竟变得与颇朗几乎一样,连那种因见惯了生死而变得淡定、显得有些冷漠的气声,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我是神子的守护天使!你这胆大包天的渎神者!”
仿佛另一个自己在耳边低语,颇朗顿觉毛骨悚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忽然意识到主教大人在打什么主意:让这个拟声者模仿自己、取而代之,成为“颇朗”潜入神子身边。
极有可能,神子已经被他们弄瞎了。
“哈哈哈,”颇朗强迫自己发出虚张声势的癫狂笑声,“你以为学会我说话,就能变成我吗?神子已被我标记,受体也已激活,你的信息素只会让他感到恶心!谁也无法取代我!”
那男人歪了歪头,也张开嘴,发出与颇朗一模一样的笑声,连气息顿挫都分毫不差。那笑声简直像从颇朗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令他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痉挛。
“我的信息素?”男人瞬间止住笑,用颇朗的声音,带着些许得意,一字一顿道,“可我是Beta,我没有信息素。”
他退后半步,张开双臂,展示自己身上那件白衣。那是属于颇朗的无垢神侍袍,此刻却穿在这个冒牌货身上,衣料上还沾染着姜味与水蜜桃纠缠后的甜美气息。
颇朗的脸色瞬间惨白,声音已在发抖:“只有我的信息素能抚慰神子!你这个冒牌货,神子绝不可能认错!”
男人嘴角笑出两道浅弧:“我会告诉神子,他昏迷和失明,都是因为纵欲无度、伤了身体。为了不再伤害他,我,他的守护天使,只好委屈自己、每天注射抑制剂,不让自己的信息素影响神子。所以,他才闻不到我的信息素。
“再说了,实在不行,我还可以替你'抚慰'神子呀。我只是没有信息素,男人该有的东西,我都有,未必比不上你。”说完,男人又狂笑起来,那笑声在密闭的石室里撞击、回荡,像无数个颇朗在同时嘲笑他自己。
颇朗再也忍不住,发狂拼命挣扎,铁链勒进皮肉,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嘶吼着:“我要见主教大人!阿罗本!你有本事来杀了我!创世神无所不知!创世神!无所不知!”
男人不理,只是转身,披着那件沾染姜味桃香的白袍,消失在暗室尽头的阴影里。
接下来的日子,颇朗始终没能逃出这幽暗的囚笼,主教大人也并没有现身。
每天都有蒙面人进来,给他注射某种浑浊的药液,用针一下下刺他眉间的受体。针尖刺入皮肤时,他感到一阵冰凉的酥麻,然后是剧烈的头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脑髓里被生生剜去。
他们不许他睡觉,每当他眼皮沉重,将要昏沉过去时,他们便用冷水把他泼醒、用烧红的铁钳在他胸前烙烫,甚至用极其下流的口吻,向他描绘“颇朗”正与神子如何亲密依偎、彼此抚慰。
他渐渐开始糊涂、错乱,脑子里像有高速旋转的刀片在搅动。一些恐怖的、恶心的东西不断在他视野里膨胀、繁殖,他听见恶魔的低语。
暗室的墙壁在他眼里扭曲,有时渗出鲜血,有时长出藤蔓。他对着墙壁说话,用两种不同的声音自问自答,直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他的记忆开始断裂、稀释,像一面被砸得细碎的镜子,能看清的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记得自己曾在荒漠里跟随一头豹子奔跑,追逐一只羚羊。他扑上去,牙齿咬断羚羊的喉咙,温热的血喷进嘴里,腥甜得让他发疯狂喜。
有时他觉得自己是一只豹子,有时又觉得自己是那只羚羊。他分不清自己是人是兽,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面前时常出现一个穿大红神侍袍的男人,自称主教大人。主教大人用手抬起他鲜血淋漓的下巴,赞赏地微笑,嘴唇翕动,说着什么。他努力想听清,可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咕噜咕噜,模糊不清。
“从今以后,你就叫……”
叫什么?他拼命地想,一遍遍地冲红衣男人嘶吼着追问,那几个最重要的字却像故意被抹去一般,从不向他显现。
不知过了多久,他早已辨不清时间,终于有一天,阴影中那扇门再次打开,火光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一个穿大红金边神侍袍的男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熟悉的动作托起他的下巴。那张脸和记忆里的画面重叠在一起,他无比庆幸自己还记得,这是大主教阿罗本,他的恩人,他的主人。
“我从废土之地救了你,把你培养成无垢神侍。一次护送我回都城时遭遇山洪,你拼死从洪流中救了我,自己却深受重伤。蒙创世神庇佑,你终于苏醒过来。”阿罗本露出悲悯的微笑,“我的孩子,从今以后,你就叫莱帕。”
莱帕?莱帕!
这两个字像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他破碎的记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他终于有名字了,他是莱帕!
他记得在浊水中拼命游向某人的画面,记得裹挟着沙砾的水呛进肺里的窒息感。原来他是圣洁高贵的无垢神侍莱帕,他救了帝国最尊贵的主教大人的性命!
莱帕从暗室里出来,穿上崭新的银色铠甲,跟在主教大人身后,像一条忠诚的猎犬,护送主教大人往返于通天塔与各处神邸之间。
可主教大人从不允许他登上塔顶,每次到了塔腰,便命他止步:“塔顶是神子的居所,你额头有伤,眉间一块丑陋的疤痕,恐怕会吓到神子。”
莱帕便站在塔腰的旋梯旁等待主教大人,他总能看见几个和他一样身披银甲的无垢神侍,抬着一桶桶气味刺鼻的姜汁,沿着石阶缓缓上行。
“无垢大人。”他低头向他们致意。
那些人本该是他的同袍,却不知为何从不与他打招呼,甚至刻意躲避与他目光相接。
真有那么难看吗?想来无垢神侍应该英俊完美,不能有这样丑陋的缺陷?
他抽出剑来当镜子照,伸手触摸眉间那块凹凸不平的鲜红伤疤。奇怪的是,在洪水中被石块砸出的伤,怎会有着针扎样的疼痛。
他听人说,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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