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莱帕忽觉胸口一轻,从浅眠中睁开眼。
趴在他胸口的小猫不见了,他起身推开门,走廊尽头一团橘色的影子正往螺旋石阶跑,白肚皮在火把的光里一闪一闪。
“咪咪!”莱帕压低嗓子唤了一声,小猫却头也不回。
塔腰的夜,静得能听见墙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所幸巡逻的人不在附近,他只得放轻脚步跟上去。小猫熟门熟路地拐进螺旋石梯,沿着石阶一级级往上蹿,尾巴竖得笔直。
七十层,七十五层,八十层,八十五层……小猫窜得飞快,莱帕却不敢放开手脚跑,生怕脚步声惊动夜里轮值的同袍。
石窗外已看不到大地,只剩墨蓝色的天空,九十层了。再往上就是塔顶,是神子的神圣居所,主教大人明令禁止他涉足那里。
“咪咪!”莱帕奋力一跃,伸长手臂想把小猫捞回来,小猫却灵巧地避开他的手,又往上蹿了两级,回头冲他喵了一声,像是在催促。
众所周知,主教大人不喜欢猫,一旦有人发现小猫登上塔顶,它就活不成了。
大半夜的,他把猫抓回来就走,不会有人看见;再说,神子应当已经睡着了,不会被他的丑陋吓到。莱帕惴惴想着,横下心跟了上去。
猫跑得飞快,铁灰色的石阶在脚下盘旋上升,不一会儿,前方忽然透出光来。
塔顶的拱门内,祭坛四周垂着层层叠叠的白色帐幔,夜风穿堂而过,帐幔鼓起来,又落下去,像某种巨兽在缓慢呼吸。
莱帕的心口没来由地狂跳起来,这里让他有一种熟悉又危险的感觉。
小猫在他眼前一溜烟钻进帐幔,他伸手去抓,又扑了个空。
那是神子的祭坛,他不能进去,也不敢出声,急得直冒汗,只得蹑手蹑脚地围着帐幔转了半圈。正犹豫着要不要趴在地上看看小猫在哪儿,帐内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带着哭腔,虚弱得令人心碎:“颇朗!”
莱帕脑袋里像炸开一道闪电,半边身子都麻了。他不明白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可那声音钻进耳朵的一瞬,他只觉得惊心动魄,又悲伤无比,眼眶倏地热了。
帐内,那声音又响起来,惊喜得发颤:“咪咪,咪咪!是你!颇朗,是你吗?你在哪里?”
“神子阁下,我在这里,您的仆人颇朗就在您身边。”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响起,温柔而殷勤,却令莱帕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胃里直犯恶心。
“不是!”带哭腔的声音尖叫起来,“你不是颇朗!我闻到颇朗的信息素了,咪咪身上有颇朗的信息素!颇朗!颇朗!”
颇朗?这两个字钉进莱帕的脑子。他愣在原地,无数画面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陌生而又鲜活无比,却依旧全是碎片。
一只温润的手抚上他的脸,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冲他笑成两弯新月,姜汁辛辣的气味裹着水蜜桃的甜,浓得化不开……
他正发愣,面前的帐幔猛地被掀开。
一个身着白袍、肚腹滚圆的男人跌跌撞撞跑出来,光脚踩在石板上啪啪作响。
“颇朗!”那人伸长手臂摸索着,朝他的方向扑来。
莱帕终于看清,那张脸漂亮得令人屏息,黑白分明的泪眼仿佛清澈溪水中的两颗黑曜石。可泪光之下却没有焦点,目光是涣散的。
这是怀着创世神血脉、即将临盆的神子?
不对,神子若是盲眼,又怎会看到他眉间的丑陋伤疤?主教大人不准他登上塔顶的理由,根本就不成立。
神子叫他“颇朗”,当是认错人了。无垢神侍无故不得触碰神子,这是刻在莱帕骨血里的训诫,他不敢伸手去接撞向他的神子,又不能令神子扑空跌倒,一时手足无措。
神子的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铠甲时,帐幔里猛地冲出另一个高大的男人,一把将神子拦腰截住。男人把神子拖回帐幔,扭头狠狠瞪了莱帕一眼,毒蛇般的褐眼里满是怨毒。
“颇朗!颇朗!”神子在那人怀抱里拼命挣扎,双臂向莱帕的方向伸得笔直,十指张开又攥紧,像要抓住空气。
莱帕见状心都被揪紧了,脑子里更多画面翻涌上来,将残缺的碎片补全:记忆中在他怀里仰面而笑的模糊面孔,如今成了神子的模样;递给他猫的也是身披白袍、一脸天真的神子。
却又凭空生出更多残破的画面:暗室里的剧痛与嘶吼,冒血的墙壁与在他耳边低语的恶魔……
莱帕抱住脑袋摇晃,试图将那些画面赶走,却见几名身披银甲的无垢神侍从祭坛另一侧冲出来,齐刷刷对他拔剑。
为首的那个冲他低喝:“莱帕!你不该到这里来,快走!”
那人一边喊,一边冲他用力挑眉,眼色使了一遍又一遍,示意他赶紧下塔。
莱帕脑子里像刮着风暴,破碎镜片似的画面被卷得四处飞溅,耳朵里蜂鸣不止。他犹豫着退了半步,转过身,看见石阶在脚下盘旋,黑得望不到底。
帐内,神子撕心裂肺地喊起来:“来人呐!这个无耻的骗子!愚弄创世神的恶人!让他滚!”
那个温和殷勤的声音慌忙哄道:“不不,神子阁下!我是颇朗,你的守护天使颇朗啊!我的宝贝,我的爱人……”
“别碰我!”什么东西砸在石柱上,碎裂四溅,神子尖叫着,一声比一声凄厉,“你不是颇朗!来人啊!杀了他!杀了这个骗子!”
莱帕迈向石阶的脚步停住了。他转回身,噌地抽出剑来横在身前,与那几柄指着他的剑对峙,震惊压过了混乱,怒火从胸腔里直烧上来。
“你们没听见神子在召唤吗?”他的声音在发抖,“神子下令了,身为无垢神侍,你们为什么不听神子的命令?”
几名无垢神侍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眼神。为首那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一咬牙,转头朝祭坛跑去。其余几个也跟着跑了。
太奇怪了,莱帕望着他们的背影,后槽牙咬得咯咯响。神子遇险,无垢神侍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回到神子身边保护?他们在犹豫什么?
他的记忆支离破碎,很多事情记不清了,唯独受训时发过的誓愿始终深深刻在脑子里:无垢神侍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卫神子,听从神子的命令,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这些同袍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违背誓愿、对神子的命令置若罔闻,莱帕觉得其中有鬼,不得不拔剑跟了上去。
祭坛里灯火通明,白帐一层叠一层,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将吊在半空中的烛台吹得乱晃。
那个高大男人闻声扭头,看见莱帕进来,脸上闪过遮掩不及的惊惶。
神子还在哭,还在喊“杀了他”。仿佛能感应到莱帕在靠近,神子发疯似地嚎叫着,在“颇朗”勒住他的小臂上狠狠咬了一口,趁机挣脱,然后又一次向莱帕扑了过来。
这一次没人拦住,神子一头撞进莱帕怀里。
莱帕一只手握着剑,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抬起,稳稳搂住神子的腰。隔着被汗浸透的白袍,神子隆起的肚子抵着他腰间,令他顿觉心惊肉跳,血脉喷张。
“你们在干什么?神子下令了,你们不听?”莱帕的眼睛死死盯住祭坛中央的男人,冲四周的无垢神侍喝道。
无垢神侍们却依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不肯行动。
男人见状双手大张着举过头顶,换上一副委屈又和善的神情:“等等,无垢大人,请先冷静!神子阁下神智不太健全,又临盆在即,难免有些……”他抬起一根食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转了两圈,“神子阁下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不是‘命令’。”
“颇朗,”神子仰起脸,泪眼失焦地望着莱帕,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骗我!他说他是你!我以为你不爱我了……他骗得我好苦!”
这双含泪的眼,和记忆碎片里无数双仰面看他的美目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可他不叫“颇朗”。莱帕脑子里鸦飞鹊乱,只得用力握紧剑柄、瞪大双眼保持清醒。
“无垢大人,莱帕,”男人语气愈发恳切,“你看,你的同袍们每天守在这里,他们知道神子的状况,而你并不知道。快放下武器,别由着神子胡闹了!”
“骗子!你还骗!”神子急得直跺脚,指甲掐进莱帕的手臂,“杀了他!颇朗,你杀了他!”
神子和男人同时朝他喊,烛火在风里乱晃,莱帕觉得自己的脑子被搅得稀烂,头疼欲裂。
“够了!”他大吼一声,满殿帐幔都为之一静。
莱帕盯着那个男人,字字掷地有声:“无垢大人,我们誓愿保卫神子、听从神子的吩咐,就算为此献出生命,也必笼罩着无上荣光。对吧?”
男人连连点头:“对,对,誓愿如此。”
“所以!”莱帕打断他,“即便神子真如你所说‘神智失常’、错杀了你,你也应该欣然接受这被创世神书写好的命运。不是吗?”
男人明显慌了,嘴角抽动着,挤出一句:“是,是,我当安心赴死,迎接我的无上荣光……”话没说完,却转身就跑。
可他哪跑得过无垢中的佼佼者、最顶尖的Alpha战士呢?
还没跑出帐幔,莱帕的剑就从他后心刺入,剑尖穿透前胸,而后抽出。男人跪倒在地,那件本就不属于他的白袍被血浸出大片大片的红。
神子伏在莱帕臂弯里,颤抖着不敢看。
莱帕还没来得及收剑入鞘,怀中人突然浑身一颤,捂住肚子呻吟了一声。水顺着神子的腿流下来,洇湿了石板。
神子吓尿了?
莱帕臂弯紧了紧,想让神子安心,神子却抱住他愈发抖得厉害。
众人都愣在原地,一名无垢神侍眼珠一转,突然大叫起来:“破水了!神子是不是破水、要生产了?”
神子紧闭双眼,这才呜咽着点点头。
“敲钟,快敲钟!叫主教大人来!”
无垢神侍们按照先前训练好的那样,有的生火烧水,有的取来木架,有的铺好垫褥,须臾在祭坛中央布置好一张架得半人高的产床。
莱帕将神子搀扶过去,然后垂手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祭坛中央。这群变节的无垢神侍根本靠不住,他必须留在这里守护神子。
钟声在塔顶震响,一声接着一声,撞碎满城夜色。不一会儿,主教大人便带着两名助产士、一名医官赶来。
瞧见血泊里的“颇朗”,主教大人路过莱帕时满眼震惊与愤怒:“你在这里干什么?!谁允许你上来?”却没时间纠缠此事。
神子躺在产床上,白袍卷到腰际,两腿大张,满身大汗,一阵阵剧痛袭来,喊声都劈了岔。
阿罗本站在帐幔的阴影里,大红金边的神侍袍纹丝不动。他与医官交换了一个眼色,声音平稳得近乎慈悲:“无论如何,创世神的血脉必须保全。神子阁下愿为此牺牲自己,必是创世神的伟大安排。”
医官微微点头,转身摸向药箱里那柄细长的刀。
这是要剖腹生产、舍弃神子的意思?两名助产士惊恐对视,其中一个跪在神子腿间,双手合十哀求道:“神子阁下,别喊了!力气要用在下面,用力啊!”
“颇朗!”神子挣扎起来,哭得声嘶力竭,“颇朗,颇朗,你快来呀!快救救我!”
“颇朗已经被你赐死了,神子阁下!”阿罗本提高声音,“你不是已命无垢神侍将他处决了吗?”
“骗人!”神子怒吼,“他不是颇朗!颇朗没死!我闻到他的信息素了!他来了!”
“莱帕。”阿罗本圆瞪着眼,缓缓回过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允许你登塔?退下!”
神子循声望过来,那双盲眼望不穿帐幔,却准确无误地朝向莱帕站着的地方:“颇朗,你过来,快过来呀!”
莱帕的腿动了,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步步走过呆立的无垢神侍和脸色铁青的主教大人,来到产床边。
神子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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