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黑透。七月末的天黑得晚——七点四十太阳才沉到楼后面。但老街社区的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一盏一盏。照着窄巷子和老墙。
林小狸把车停在社区入口的一个修车铺旁边。熄火。
"到了。"
沈知意从车窗往外看。老街社区——城东区最老的居民区之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职工宿舍楼。五六层。红砖外墙。有些楼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有些刷了白漆但已经起皮脱落,露出底下的红砖。
巷子很窄。两辆车并排开不进去。电线在头顶拉成蛛网。空调外机滴着水。地面上有水渍——不是雨。是空调冷凝水。
陆远下了车。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更严实。长袖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帽子。墨镜。手套。虽然是晚上,但他还是习惯性地裹着。像是皮肤碰到空气都觉得不安全。
他站在巷子口。摘了手套。
这是沈知意第一次看到陆远摘手套。
他的手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缺乏阳光的白。指甲盖是淡粉色的。手指细长。像弹钢琴的手。但他不弹钢琴。他是血族第五代后裔。他的手——是用来感知血脉的。
陆远闭上了眼睛。
"——你们安静一下。"
所有人都安静了。
沈知意看着陆远。他站在那里。闭眼。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在接什么信号。
一分钟。
两分钟。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有。"
"什么?"白夜问。
"——血脉气息。很淡。但——是同族的。"
他睁开眼。看向巷子深处。东北方向。
"——不是殷红姐的。是别人的。第三代的——不对。第四代。两个人。大概——三百米外。"
"你能分辨代数?"格里高尔很感兴趣。帽檐推到五指。
"——气息的浓度不一样。越古老的血脉——气息越沉。像——"陆远找了一下词。"像酒。越老的酒越醇。第三代——殷红姐那个级别的——气息像陈酿。很沉。很厚。第五代——我这种——淡。像兑了水。"
"殷红呢?她的气息——你感应到了吗?"
陆远摇头。
"——没有。如果她在三百米以内——我应该能感觉到。但——"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闭眼。
"——不对。太安静了。"
"什么意思?"
"——老街社区是血族聚居区。应该有很多血族气息。但我只感觉到两个。三百米内只有两个。"
"人少?"
"——不是人少。是——气息少。正常的血族聚居区——气息应该像一锅汤。很多种味道混在一起。这里——像汤被倒掉了。锅是空的。但锅底还有一点味。"
格里高尔的帽檐动了一下。
"——被清理过?"
陆远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那种清理——信息层面的——我不知道血族气息会不会也被清理。但——感觉像。"
白夜往前走了。
"走。进去看看。"
——
老街社区的巷子比沈知意想的要深。
主巷子大概三米宽。两边是居民楼的侧墙。墙根下种着花——月季,茉莉,几株不知道名字的草本。有些花盆破了,用胶带缠着还在用。楼道口堆着自行车和纸箱。一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些是白光,有些是暖黄。
沈知意注意到一件事——一楼窗户上挂着窗帘的很多。深色窗帘。拉得紧紧的。和殷红家一样。
血族怕光。即使是晚上的灯光——对敏感的人来说——也不舒服。
"前面——"陆远停了。"右拐。"
他们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两栋楼之间的缝。只能一个人走。头顶是晾衣绳——挂着床单和衣服。水滴在沈知意肩膀上。凉的。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院子。三面是楼。一面是围墙。围墙上有门——铁门。锁着。院子里有几棵树——石榴和桂花。树下放着几把塑料椅子。一张折叠桌。桌上有一个搪瓷茶壶——和沈知意奶奶家以前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这里是——"林小狸看了看。"社区活动室?"
院子左边的一栋楼。一楼。门开着。灯亮着。门口挂着一个牌子——"老街社区血族居民互助小组"。
字是手写的。毛笔。写在红纸上。红纸边角卷了。
"进去。"白夜说。
——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概三十平米。以前可能是储藏室或者车库。改成了活动室。墙上贴着——社区通知、活动安排表、几张合照。
合照——沈知意看到了。几张。都是这个活动室里拍的。七八个人。老老少少。有些看起来完全像普通人。有些——皮肤偏白。嘴唇偏淡。有一个老太太——眼睛在闪光灯下泛着暗红色。
活动室里有三个人。
一个老头。坐在角落。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的不是新闻版——是广告版。超市促销。鸡蛋四块九一斤。他看得很认真。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杯子里放着茶叶。她穿得很朴素——碎花衬衫,黑裤子,布鞋。头发扎在脑后。如果不知道这是血族社区——沈知意会以为她是哪个居委会的大姐。
一个少年。十六七岁。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穿着校服——城东某中学的。蓝白条纹。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绑着一根红绳——很旧了,颜色褪得发粉。
三个人看到白夜一行人进来——反应不一样。
老头抬了一眼。又低下去了。不关心。
中年女人转过身。打量了一下。目光在白夜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像看到了什么让她不舒服的东西。
少年——抬头了。看了沈知意一眼。然后看陆远。看了很久。然后又低下去了。
陆远站在门口。他的手——没戴手套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你们是谁?"中年女人开口了。声音不高。警觉。
白夜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翻开放在桌上。
"异常物种管理局。第七科。"
中年女人看了一眼工作证。然后看了一眼白夜。
"——第七科?调解科?"
"对。"
"我们没报过案。"
"我知道。我们不是来办案的。来找一个人。"
"谁?"
"殷红。"
中年女人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果然"和"糟了"混在一起。
"——殷红姐——她——"
"你知道她?"
"当然知道。"中年女人放下水杯。"殷红姐——以前常来。每个月来一两次。帮我们——看看孩子。法律上的事也找她。她说她认识人——能帮忙。"
"她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十天前。"
沈知意的心跳了一下。
十天。正好是殷红消失的时间。
"那天她——"
"那天她来的时候很急。不是平时的样子。平时她来了先坐——喝茶——聊天——看孩子。那天她来了就问——'最近有没有人接近过你们家的孩子?'"
中年女人的声音低下来了。
"——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就说——'如果有人跟你们说能让孩子的血脉变强——别信。'然后她问了我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陈维'。她问我听没听过这个名字。我说没有。她就走了。"
陈维。
十五年前用假身份查了二十三个非人类真名的外部顾问。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两个人用同一个假身份。
沈知意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角落里的老头放下了报纸。他在听。但没有说话。
少年——沈知意注意到——手机屏幕暗了。他没在看手机。他在听。手腕上那根红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阿姨——"沈知意走到中年女人面前。声音放软了。"我叫沈知意。第七科的。殷红姐——她现在联系不上。我们担心她出事了。你能跟我说说——她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中年女人看了沈知意一眼。然后看了看白夜。白夜站在后面。没有压迫感。很安静。像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也许正因为白夜没有压迫感——中年女人放松了一点。
"——两个月前。开始有人——在晚上来。不是社区里的人。外面来的。"
"什么样的人?"
"——没见过。孩子们说的。说——有人在学校门口等。或者在家附近转。不是同一个人。有时候是男的。有时候是女的。穿得体面。说话客气。问——'你是血族吗?'"
"就这么直接问?"
"——不直接。先聊天。问学校怎么样。问家里怎么样。问——'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沈知意的手停了。
"不一样"——血族第五代第六代的孩子。在人类学校上学。从小被教育"你和别人一样"。但——他们知道自己不一样。畏光。力气大一点。偶尔——渴望血。这些"不一样"被压抑着。从来没有人在他们面前——主动提起。
"然后呢?"
"——然后说——'你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吗?'"
中年女人的手攥紧了水杯。
"——我儿子一开始以为遇到了好心人。有人愿意理解他。他回来跟我说——妈,有人说我可以变强。血脉可以觉醒。不用再怕光了。不用再躲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别信。天底下没有这种好事。但他——"她的声音有点抖。"他十五岁了。十五岁的男孩——你跟他说别信——他听不进去。他觉得——你不懂。你老了。你胆小。"
沈知意看了一眼那个少年。
少年低着头。手机屏幕是黑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后来呢?"
"后来——有人带他去了一个地方。在社区后面。旧厂房。说让他'试一试'。他去了。"
"你同意了?"
中年女人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他没告诉我。他去了以后才说的。说——有人用了一个东西。像仪器。碰到皮肤上。然后——"
"然后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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