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
校园里的玉兰开了满树,白的花瓣在风里簌簌地落,铺在路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没有人停下来看。每个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那些花瓣,鞋底碾过去,白色的碎末嵌进地砖的缝隙里,没人低头。
倒计时牌换成了"距离高考还有50天"。红底白字,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像是有人嫌它不够醒目。
宁杳最近觉得不太对劲。
开始的症状很轻——她只是比平时更容易累。以前能一口气做到十一点半的卷子,现在做到十点就开始犯困,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她以为是复习强度太大了,把咖啡加了一包,继续撑。后来是胃口变差,食堂的饭她扒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同桌问她怎么吃这么少,她说不太饿。再后来是头开始疼,那种钝钝的、从后脑勺慢慢往前蔓延的闷痛,像有人在她脑子里装了一个缓慢跳动的鼓。
她没告诉任何人。她把止疼药放在笔袋夹层里,疼得受不了的时候趁没人注意吞一粒,然后继续写卷子。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生病,生病就意味着掉队,掉队就意味着那一百二十天的努力会缺一个角。她不缺任何一个角。
四月中旬的那个晚上,晚自习结束。宁杳收拾书包站起来,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右楠穗今天"隔三差五"不跟她一起走,她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往右楠穗座位方向扫了一眼——人不在,大概是先走了。
宁杳背起书包走出教学楼。晚上的风比白天凉,带着四月特有的潮湿,吹在脸上软软的,像浸了水的棉布。她沿着主干道往宿舍方向走,走过第三盏路灯的时候,忽然觉得脚底下有点飘。
她停了一下。扶着路灯杆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飘的感觉过去。路灯杆是金属的,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上来,她攥了一会儿,觉得好了一点,松开手继续走。
又走了十几步。
天旋地转来得毫无预兆。眼前的光先是晃了一下,然后像被人拧了调焦旋钮,所有的灯、所有的影子、所有的轮廓都在同一瞬间模糊了,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嗡嗡作响的色块。宁杳下意识往前伸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她的膝盖先着地了,磕在花坛边沿的水泥台上,闷响了一声,然后她整个人蹲了下来。
她蹲在花坛旁边,一只手扶着花坛冰冷的水泥边沿,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花坛里种的矮冬青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叶子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墨绿色的雾。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耳朵里被放大了,粗重而潮湿,像是隔着一层水在听。额头上全是冷汗,后颈也是,冰凉地往下淌。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半分钟。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急促的,跟平时那种散漫的节拍完全不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越来越近。有人蹲到了她面前,一只手伸过来贴上了她的额头。
那只手是凉的。但贴上去之后宁杳觉得额头的烫被量出来了,清清楚楚的。
"你在发烧。"
右楠穗的声音。比平时紧了很多,像一条被拉到极限的线,再用力一点就要断了。
宁杳抬起眼皮看她。右楠穗的脸在模糊的视野里晃了一下才定住——她蹲在自己面前,眉头拧着,嘴唇抿得很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的另一只手握住了宁杳撑着地面的那只胳膊,稳稳地扶着。
"你怎么……"宁杳嗓子哑得厉害,后半句没说出来。
"我忘了拿东西,回来拿,远远看见你蹲在这。"右楠穗的手指从她额头上收回去,转过来贴了一下她的后颈,然后收回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上面沾着冷汗的水光,路灯底下亮晶晶的。
"能站起来吗?"右楠穗问。
宁杳试了试。膝盖一用力就软,她摇了一下,被右楠穗一把扶住了肩膀。右楠穗的手指捏着她肩膀的力道比平时重,像是怕她下一秒就往旁边倒下去。
"上来。"右楠穗说。
宁杳愣了一下。她看着右楠穗在她面前转过身去,蹲低了身子,把后背朝向她。校服薄薄的,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被布料勾勒出来,微微地绷着。
"……不用,我自己能走——"
"上来。"右楠穗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只有两个字,但语气跟宁杳认识她这么久以来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那里面没有什么余地。
宁杳趴上去了。她的手臂环过右楠穗的肩膀,前胸贴着她的后背,隔着两层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右楠穗的温度从那些布的纤维里透过来。右楠穗的双手托住了她的腿弯,把她往上颠了一下调整好位置,然后站起来。
她背着她往前走。
宁杳的脸埋在右楠穗的肩窝里,鼻尖蹭着她校服的领口。她闻到了右楠穗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淡得几乎闻不出来的清香味,混着一点点汗气,还有晚间风从树上带过来的玉兰花的涩香。她的视野在晃动,但她不觉得飘了。右楠穗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走得比平时慢,但一步都没晃。
宁杳的额头贴着右楠穗的后颈,她能感觉到那颗烧得发烫的脑袋正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去。右楠穗的后颈上有细细的汗,被她的额头一贴变得更湿了。
"你发烧几天了?"右楠穗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像是背着她说话的时候喉咙被压了一下。
"……两三天。"
"吃药了吗?"
"吃了。"
"吃了还烧成这样?"
宁杳没有回答。她把脸往右楠穗的肩窝里埋了埋,闭着眼睛。她太累了,累到连开口说话都像在消耗仅剩的力气。右楠穗的后背稳稳地托着她,每一个动作都在确认她不会掉下去。
走到半路,经过一棵很大的玉兰树底下的时候,风忽然大了一些。树上的花瓣被吹落了好几片,打着旋落在她们身上,有一片白色花瓣落在了宁杳的睫毛上。她没有伸手去拂,那片花瓣就贴在那儿,像一小片被人轻轻放上去的雪。
右楠穗往前走了一步,步子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她的呼吸变得比刚才重了些,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后背的起伏传到宁杳贴着的地方,清晰而温热。
然后宁杳听见她说话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你别生病。我害怕。"
右楠穗没有回头。她的步子没有停。但那五个字落进了宁杳的耳朵里,被风吹着,被花瓣托着,稳稳地扎了进去。
宁杳贴着她后背的脸微微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嗓子太干了,发出的是一个模糊的气音。她放弃了,只是把环着右楠穗肩膀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她的额头贴着右楠穗的后颈,把那片滚烫的温度留在那里,像是留下了一个标记。
"右楠穗。"她终于发出声来,哑哑的。
"嗯?"
"我没事。"
右楠穗沉默了两秒。她背着宁杳走过了第四盏路灯,光影从头顶滑过去,又落下来。
"你说了不算。医生说没事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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