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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涟漪

太子回宫之后的第三天,兵部的批文到了。

不是孙汝贤送来的,是兵部的一个主事,穿着整齐的官服,带着两个差役,把批文送到骡马市门口。程愈接过批文,验了兵部的印,然后快步走进破屋子里递给周行远。批文上写得清楚:准北境增兵三千人,粮饷由户部按额拨付,新兵招募由北境哨站统领周行远全权负责。

周行远把批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递给程愈存档。程愈把批文放进第一册军务档案里,在目录上添了一行:兵部批文,增兵三千,粮饷拨付。写完他抬头问周行远,赵怀恩是徐昌的门生,怎么会这么快就签字。周行远说因为太子,太子不知用什么方法说动了赵怀恩,也可能是太子的态度让赵怀恩觉得继续卡着批文风险太大。不管怎样,增兵的事算是定了。

程愈把本子合上,犹豫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周头儿,太子那天来骡马市,跟你谈了什么。”

“谈合作,他帮我把增兵批下来,以后我帮他对付内阁里那些不听话的老头。”

“就这些。”

“就这些,你觉得还有什么。”

“他说你是他相中的第一个,这句话不只是谈合作。太子在朝廷里没有自己的班底,他找你,是想让你当他的第一个心腹,心腹和合作不一样。合作是平等的,心腹是有主次的。你答应了他,以后他登基,你就是从龙之臣,但他要的不是从龙之臣,他要的是你这个人。我在镇北侯府当了多年文书,见过很多贵人拉拢人的手段,太子对你太客气了,客气得不正常,他对赵怀恩都不会用‘相中’这两个字。”

“你担心他对我有别的想法。”

“我不是担心,我是在记录。本子上已经记了太子来找你的日期、谈的内容、许的条件。如果有一天需要翻这些记录,我得保证记得准确。”

周行远看着程愈,程愈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他把太子的事当成了一个需要持续观察的事项,和他的军务、旧案、新档并列,放在同一个本子里。程愈从来不评价他做的任何决定,他只是把所有事情都记下来,然后在需要的时候一条一条摆出来。

“程愈,你觉得太子这个人怎么样。”

“聪明,有野心,对人没有架子,但他太年轻了。年轻的人容易把感情和利益混在一起,他喜欢你,可能是真的欣赏你的能力,也可能是真的对你有好感。不管是哪种,对你来说都是双刃剑。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我会小心的,他下次来,你也在场,帮我观察他。”

程愈点头,在太子那页上又加了一行:下次会面,全程陪同。

下午的时候周行远把君临的档案也翻了出来,不是程愈记录的那份,是乌图自己偷偷写的一份。乌图在学中原话的过程中养成了一个习惯,会把君临每天的状态记录下来。他不是程愈那种成体系的记录,而是零零碎碎的几行字,写在他练字的纸上,写完就夹在练习本里。

今天乌图写的是:君临大人今天说的话比昨天少,光闪了四次,温度正常。情绪可能不好。乌图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观察很仔细。他注意到君临说话少了,光闪的频率和平时不同。周行远把这张纸夹回乌图的练习本里,然后走进破屋子,把石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石子今天的光泽确实比平时暗了一点,温度也不高,握在手心里只是微微温着,没有之前那种明显的烫意。

“君临,你今天怎么了,乌图都说你不太说话。”

“……没怎么。在整理。”

“整理什么。”

“……太子的心跳。他来的那天,心跳节奏很特别。跟你说话的时候心跳是快的,跟老孙头说糊糊的时候心跳是暖的,跟我——他没有跟我说话。他不知道我在旁边。他不知道你身上带着我。”

周行远把石子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石子的背面纹路今天又多了一条,细细的,从边缘往中心延伸,还没完全成形。

“你在意他没有跟你说话。”

“……不是。我在意他不知道我。他不知道糊糊好吃是因为老孙头放了腊肉,他以为是你放的。他不知道你来京城翻案的时候,每天晚上是我在盯心跳。他不知道你在北境雪地里走错路的时候,是我给你指的方向。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但他知道你。他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是翻案的英雄,知道你会帮他。他不需要知道别的。”

“你希望他知道你。”

“……不希望。你是我和人间之间的唯一联系。别人不需要知道。不需要。这个词我刚学会。不需要。”

君临说“不需要”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重复了一遍,好像在确认这个词的意思。周行远低头看着石子,他教过君临很多词,高兴、在意、怕、不高兴、不甘心。他从来没教过“不需要”。君临是自己学会的。他从太子的到访里学到了这个词,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来找周行远,对周行远说“长期下注”,说“相中的第一个”。君临在旁边听着,没有人知道他也在听。他听完了所有的话,然后总结出一个结论:我不需要被别人知道。

这不是不需要,这是另一种在意,在意到不敢说在意的程度。

“君临,太子是外人,他来找我,是为了合作。他帮我增兵,我以后帮他做事。这是交易,不是别的。你不一样,你从一开始就在。从神殿第一天到现在,你一直在。太子不知道的事,你都知道。他不知道我在北境雪地里迷路,你知道。他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翻身几次,你知道。他不知道我睡觉磨牙,你知道,你比任何人都知道我。”

“……我知道。我只是在适应。”

“适应什么。”

“……适应你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你在北境的时候只跟我说话。现在京城里有很多人跟你说话。程愈、陈敬、马济、孙汝贤、太子。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心跳。你在跟他们说话的时候,心跳会变。以前你的心跳变化只跟我有关。现在你的心跳变化跟很多人有关。我没有不高兴。我是在学习。学习怎么在你跟别人说话的时候,继续保持我的心跳稳定。”

周行远把石子握紧,石子的温度在他掌心里慢慢升上来。

“你的心跳在哪里。”

“……我没有心跳。但我有你的心跳。你的心跳就是我的。”

周行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老孙头正在灶边跟乌图说话,乌图端着一碗糊糊,一边喝一边点头。老孙头在教他怎么把腊肉切得更薄,乌图听得很认真。程愈坐在破屋子门口的木箱上,借着夕阳最后的余晖往本子上写着什么。暮色中运河上的船灯开始亮起来,一盏接一盏,从通州码头往京城方向延伸。

“君临,以后太子再来,我会让他知道你。”

“……不用。他不需要知道我。他在明处,我在暗处。我习惯了。”

“不是习惯,是我想让你认识他,他以后会经常来。我不想让你每次都在旁边听,却不被知道。”

石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君临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还是他特有的那种平,但这一次平里面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轻快。

“……好。如果他来了,我跟他说话。我要问他为什么喜欢喝糊糊。那个问题我还没问。”

第二天上午,太子果然又来了。这回他没有一个人来,带了一个侍卫。侍卫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穿着便服,腰上挂着一把窄刃长刀,站在骡马市门口不肯进来,只远远地守在栅栏外面。太子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衫,头上随便扎了个髻,看起来像个来通州码头办事的年轻商贾。他进门就跟老孙头打招呼,说上次的糊糊特别好喝,今天还带了银子要付钱。老孙头搓着手说不用钱不用钱,太子说不行,这是他第一次给糊糊付钱,必须收。老孙头只好接过那块碎银子,放进灶台边上的铁盒里,跟周行远嘀咕了一句太子给的,不敢不收。

程愈从破屋子里走出来,站在周行远旁边,手里拿着本子,但没有翻开。太子这次来,主要是想谈两件事。第一件是增兵的具体方案。他在内阁看到孙汝贤递上来的详细计划,觉得新兵招募地从北境扩展到蓟州和幽州沿线更好,顺便加强幽州关的防守,把新兵集中在幽州大营,平时由北境派老兵过去轮训,战时统一归北境指挥。周行远说这样也行,但幽州守将刘秉义是张巡的旧部,需要先跟刘秉义谈妥。太子说他负责去谈,刘秉义不敢不给太子的面子。这一条就这么定了。

第二件事,太子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单,递给周行远。名单上写着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官职和简短的评价。太子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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