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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14章

自游神过后,城隍庙的香火攀至顶峰,三年来,从未有过如此多的香客进出。

忙碌了好一阵,陆鸾庭抽出空来,拣了些谢礼,先往江宁县衙谢过那位姓万的司吏,随后又去乌衣巷登奚家的门,将感激之情尽数藏在亲手抄写的经书里,厚厚一沓,全部赠与了奚明。

她难得到家里寻自己,奚芳照高兴得要命,这回是拉着她不松手,凭她说什么都不放人了。

陆鸾庭本来也有邀她去雨花台游玩之意,偷么地附在耳畔一说,乐得奚芳照忙起身进内室换了身新衣,趁着奚明在书房忙于公务,忙不迭就与丫鬟婆子使眼色,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雨花台群山绵延,山巅常有文人登高赋诗,近来因天愈发寒冷的缘故,人不算多。一行人上山格外顺利,午晌时方至山顶,陆鸾庭远眺秦淮河面汇聚的雾气,不禁叹道:“站在最高处,才能俯瞰世间万物。”

奚芳照小姐出行,一应婆子丫鬟前呼后拥,麻利地将东南角那亭宇擦拭得锃亮,旋即请奚芳照进去,“小姐,仔细冷风将脸吹得皴了。”

奚芳照自是挽过陆鸾庭胳膊,邀她一起。陆鸾庭经过那为首的婆子身侧,甜甜笑弯了眼,“谢谢你呀,方妈妈。”

两方袅娜入坐,丫鬟摆上热烘烘的茶点,奚芳照喜孜孜捻了块杏仁酥送入陆鸾庭口中,“家里新做的,还热乎着呢。”

陆鸾庭细嚼慢咽吞下,眼梢略往奚家下人们那头瞥,奚芳照窥出她有话要说,遂摆摆手,叫下人们拿了点心去远处吃。

待面前无人,陆鸾庭托着软腮,方问:“芳照,有一件事我挺好奇,先前你说与家里不和,我那日见了,你爹瞧着挺在意你的啊。”

芳照一怔,眼底不掩落寞,“是,在外人面前,他是挺在意我。阿鸾,我没有与你说过我爹娘之间的事吧?”

陆鸾庭将话说出口后,见她这幅神情便知不该问这话,她颦着眉,“芳照,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不妨事。”奚芳照道:“我们都做了这么久的好朋友了,我还有什么好瞒你的。是,我爹对我不管不顾是真,对我嘘寒问暖也是真,我娘还在的时候,我的日子过得比天上的仙女还幸福,我也亲近我爹,可我娘病死后,我爹就像变了一个人,好长一段时间才缓过来。”

“说他爱我娘,他能做出刚出服就娶他人为妻的事。说他不爱,他又常在夜里站在园子里念叨我娘的名字,表面上我与爹还算和气,瞧着像是我怕他,实际我是恶心他。我觉得我娘痴心错付,闺阁里的小姐,当年有大把男人摆在她面前挑,偏选了个最差的。”

奚芳照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抓住陆鸾庭的手,“我......阿鸾,先前说我爹和继母对我不闻不问,那是头几年的事了,我找这个借口,只是......只是我不想将家中这等恶心事随便说出来,骗了你是我不对,我......”

原来只是这样。陆鸾庭轻叹一声,“我不会在意这些,芳照,我同你交朋友就是因为你很好,仅仅因为你是芳照罢了。”

说得奚芳照愧疚难当,那日在乌衣巷见阿鸾遇上麻烦,她想也没想就要仗义助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层,如今说出来,发现阿鸾不在意这个,仍旧把她当朋友,自己心里倒是舒坦了。

闲谈一二,叙说家常,难免提到那位继母,奚芳照冷哼一声,眼皮子往上翻了翻,“知道我为何恶心我爹么?我如今这继母,当年是我娘的陪嫁丫鬟。那时候我还小,不知他二人是几时搅到一处的,后来一年年长大,我就明白过来了,原来他们在我娘还未离世时,她便偷爬了我爹的床!真是一双狗......”

陆鸾庭骇目圆瞪,忙拿手去捂她的嘴!这话听着是挺让人心寒,可为子女者口出恶言辱骂父母,于自身是千千万万个不利的。她可不想芳照因一时口快而受什么影响。

奚芳照笑嘻嘻拨开她的手,将话又说回来,“嗳,游神那日你可真好看,你还不知道吧?江宁那姓高的也偷跑出来看热闹,见着了你,当下就是一副起了坏心的模样,被我给逮着了,吩咐人将他捆去一旁。后来天黑遇上萧承英,我琢磨了一下,就将姓高的交给他了,我派出去的小厮回来与我说,萧承英亲自将人押去江宁县老爷面前,给人一顿数落讥讽呢。”

陆鸾庭目露惊异,她还真不知竟发生过这样一桩事,所以......

那日她从玄武湖畔起就没见到他。他除了替她去梦园买吃食,还顺道替她解决了一桩麻烦?

陆鸾庭有些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奚芳照自顾说得起劲,没留神陆鸾庭眉眼间细微的变化,嘴里衔着点心,眼神随意往四处瞟,倏地像瞧见了谁,迅速拿胳膊肘拐了拐陆鸾庭,“阿鸾,阿鸾!你快看,那是谁?”

循着奚芳照所指的方向望去,陆鸾庭只瞧见一双璧人,女子柔美清丽,男子俊朗英气。她不认得那公子,却认出了那位小姐。

正是先前受府兵蛊惑要与其私奔的赵小姐。

赵小姐怎么会......

正愣神时,耳畔传来奚芳照的声音:“她身旁那人是她表哥,自小就喜欢她,是不是瞧着两人也挺般配的?就该这样么,什么样的出身配什么样的人,娇滴滴的小姐,百家求的官家女儿,哪里就沦落到要跟人私奔了?还算她能看清自己的身份,不做那等自甘堕落之事。”

奚芳照一气说完,却倏然发觉陆鸾庭没什么反应,遂歪着脸去瞧她,见她眉心微蹙,回想方才都说了什么,心中咯噔一声,忙道:“阿鸾!你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就只是针对她说的那番话,在我心里,阿鸾你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就是嫁玉帝也嫁得!”

“......”陆鸾庭扶额笑出了声,她是将那句“看清自己的身份”听进了心里,可她绝不怀疑芳照的为人,只是有一刹那想到了自己与萧承英天上地下的差距,心尖稍有些酸涩罢了。

自知说错话,奚芳照讪讪摸着鼻尖,此后总觉得阿鸾有些不高兴,可抬目去细窥她的神色,唇畔却又是挂着一抹淡笑。

半日游玩到底转瞬即逝,共同往金陵城的方向去,到了城隍庙,陆鸾庭自马车跳下来,站在门口笑与她摆手,“今日高兴得很,改日咱们再聚呀。”

奚芳照不舍与陆鸾庭道别,眼巴巴掰着车窗,直到车马影子渐隐,陆鸾庭方缓缓转身,欲往庙中去。

凛冬石阶,几支梅花凌寒绽放,陆鸾庭洗漱后往榻上躺,按说累了半日,应是很快就能睡去。偏睁眼盯着头顶纱帐,半丝睡意也无。

先前她说不在乎将来,只求当下,说出口时坦荡,今日想到这话,心里却难掩一抹酸涩。

她难道将自己也骗进去了么?

越细想越是烦闷,陆鸾庭的心事百转千回,在榻上翻了个身,直至深夜才睡去。

翌日晴光大好,庙里的香客进进出出,陆鸾庭忙着与方鹄分担解签之事,正殿倏地进来一人,穿着蓝色素罗袍,通体贵气,正是忙了多日才得空的萧承英。

陆鸾庭眼神微闪,神色未改,依旧继续手中事。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她方悄然挪步过去,小声问:“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萧承英盯着她闪避的眼,顿觉好笑,俊逸白净的脸上挂着一抹笑,“我不能白天来?你就这么怕被人发现?”

陆鸾庭顿了顿,眼见正殿又进一些香客,匆匆道:“晚些再说。”

时至冬日,阳光却煦暖,忙了半日下来,眼见快到午晌,住得近的香客陆续离去,陆鸾庭总算停下来。方鹄早就发现了萧承英,乐得促进二人感情,笑嘻嘻的,悄么凑去陆鸾庭身侧,低声道:“鸾姐,庙里有我和元宝元银呢!”

陆鸾庭抬眼瞪他,“庙宇森严,别胡乱说话。”

她话虽如此说,还是走到萧承英身侧,观他今日不穿官袍,整个人散漫靠在墙角,多了些烟火味儿,她抿了抿唇,问:“辛苦你等我。”

“不辛苦。”萧承英说得坦然,透过朦胧光晕瞧着她,“去梦园用午食?”

原来是刻意来接她的么。

陆鸾庭只犹豫片刻,旋即点了点头,往后室去换了身衣裳,预备与他一起进城。

临离开时,方鹄从正殿探出个脑袋,掩不住唇边的笑,悄然道:“鸾姐,你只管放心去!”

陆鸾庭装作没听见,可这样的男女之事摆在外人面前,总有些不好意思,脸颊登时浮起一抹淡淡的红。

萧承英将马车拴在不起眼的角落,看着她进去,遂笑了笑,“你的人倒是机灵得很。”

陆鸾庭举目看向他,又很快挪开,纠正道:“是庙里的人。”

离开城隍庙,走聚宝门进了金陵城,沿街驶上长长一截路,抵达秦淮河岸。眼下正是行人寻吃食的时候,两岸人流如织,阳光映在河面波光粼粼,像为河面踱了层金。

彼此隔了四五个拳头的距离,瞧着像是寻常的食客,待进了梦园,那伙计迎上来,将二人带去雅室。

陆鸾庭偏头看了萧承英一眼,“倒是巧了,又是上回那间。”

萧承英点头,沉默跟在她身后进了雅室。

吃食酒水依旧是上得很快,雅室的门被伙计阖上,满室岑寂,只闻淮河岸边的繁闹喧嚣。

陆鸾庭伸手替彼此倒了杯热酒,萧承英接过,目光却凝视着她的脸,“你今日为什么要躲我?”

陆鸾庭微怔,若无其事喝了口酒,拿眼悄悄瞥他,“我有躲你么?庙里那么多香客,我、我办正事呢。”

萧承英望着她明显闪烁的眼神,缄默了一瞬,随即简练而直白地道:“与正事无关,是你今日的行为在告诉我,你就是在躲我。”

陆鸾庭暗想他实在是太敏锐,却不想在他面前坦露自己是为何会如此,她那纤细的胳膊抬了抬,持箸夹了道肉元子送进嘴里,“女儿家的心思,你要打听得这么仔细做什么。”

三言两语拨开,盼望他不会再追问。

萧承英静静看着她,半晌才低下头去夹鱼,笑道:“行,女儿家的心思我不猜。”

二人都不是吃饭喜欢絮叨的人,萧承英的吃相斯文,陆鸾庭也不遑多让,雅室里复又陷入安静。

正埋头吃着,碗里倏地多了几块剔了鱼刺的鱼肉,陆鸾庭垂眼瞧着,心头软陷下去,默默送进嘴里吃了。

黄酒温热,到后面不知是谁先开的头,总算将话茬子打开,年轻人说起南城兵马司近来忙得厉害,市井总有偷盗、打砸的案子。陆鸾庭又替他斟了两杯酒,自己顺道也喝了点儿,酒意渐渐涌上来,她的话不自觉也多了起来,想到近几日城隍庙的趣事,挑了几件说与他听。

或说求姻缘的香客其实求的是自己与外室的姻缘,或说求子嗣的香客她认得,早听说那人不举。说到后面,她简直笑弯了眼,“你不知道,天菩萨,居然还有官太太来求城隍爷帮找走失的狸奴,还真就找到了,官太太大手一挥,给庙里投了大把的香火钱。”

萧承英笑出了声,“在哪儿找到的?”

陆鸾庭捧着碗,噗嗤一笑:“那狸奴根本没丢,只是外出打猎了,听那位太太身边的妈妈说,那太太近来身子不爽利,没多费心神管那只狸奴,所以狸奴认定她没了猎捕的能力,便反过来出去替那太太找食儿了。赶上它叼着雀儿回家,太太正好往我这城隍庙来,它便悄无声息上了马车,到城隍庙后就跳上了屋顶,还是方鹄假模假样招了几下,它听见自己的名字就跳下来了。”

萧承英举目注视着她。

她往日总是有些沉闷,大约是在城隍庙当主事人的缘故,极少露出这样生动俏丽的一面。萧承英觉得有什么在心里重重撞了一下,对她这明艳惹眼的笑格外喜欢,他承认,他就是喜欢她。

这件事毋庸置疑。

青年倏然放下酒杯,“阿鸾。”

阿鸾。

这次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陆鸾庭适才说得有些口干舌燥,正饮下一杯酒,听见这亲昵的称呼不由一呆,将热酒吞咽下去,半晌方道:“啊?”

萧承英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若是将来......你愿意和我去燕都么?”

此话直接了然,陆鸾庭不消片刻就明白过来,他是想问,倘或皇帝换成了他家的人当,他必定要前往燕都,皇亲贵胄的身份少不了,他在问她愿不愿意一直跟着他。

午食用得差不多,酒也尽数进了腹中,陆鸾庭起身将四方窗推得再敞开一点,淮河的风吹过来,能嗅出富贵荣华的味道,食肆在阴凉地,陆鸾庭没忍住打了个寒颤,一只手很快抚上她的肩,将她掰过来,四目相对。

萧承英目露不解,“你不愿意?”

不愿意么?陆鸾庭自认说不出这样的话,真是怪事,分明先前打定了主意只是诓骗他的心,为何到如今却连最简单的拒绝也说不出来。

难道她真的也喜欢他。

先前也不觉得,可是芳照无意间说出口的那一席话令她莫名忐忑,她与萧承英之间本就跨越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无论是身份,还是别的东西。越是对他感到悸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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