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幽幽地出现在了陆黄粱身后。
长安城里的那只伥鬼从他们身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维持着陆黄粱在陈府里看到过的那张少年人面孔,一身月牙白长衫衬得身形清瘦。走到人前,除了一双双红得骇人的眼瞳,竟和寻常人也没什么不同。
“陆姐姐,你终于来了。”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没有敌意,像是等了她很久了。
不似在陈府里他们那夜初见,他步步紧逼,招招狠厉。此时此刻,倒犹如真是许久未见,想要叙旧的故人。
“你要做什么?滚开!”姜月立马就认出了眼前是伥鬼。下意识地摸向藏在腰间的飞刃,只待稍有异动便即刻出手。
这只伥鬼大抵是觉得有趣极了。
他十分坦然地看着几人脸上五彩缤纷的表情,缓步从惊慌紧张的几人中间穿过,悠哉游哉地坐在了空出来的石凳上。
他轻笑道:“你们慌什么?我不会拿你们怎么样的!”
陆黄粱站在几人最后面,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分毫不敢移开视线。
启程梅山之前,她特意去翻看了那几本从碧落门带出来的古籍。其中便有一本详细记载了所谓伥鬼。
“伥鬼,红瞳鬼物。殁于虎噬者所化,常为虎前驱。善噬人心、吞生魂以固魂力,久则凝人形外皮,然无七情,不解喜怒,徒具皮囊而已。”
可看着眼前这个,她心底不由泛起阵阵寒意。
他不知到底吞食了多少颗人心,面貌言语鲜活,连眉目间的复杂心绪都清晰可辨,分明真切得如同生人。
“你是…”陆黄粱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开门见山道,“你是不是褚尧?你记得我?”
“陆黄粱,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他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只望见一片全然茫然的疑惑。半晌,他轻轻扯出一抹无力的笑,“你全都忘了。算了,你来了就好。”
在众人戒备的目光中,“褚尧”站起身,缓步走到那树边,伸手按向一处不起眼的树纹凹槽。暗藏的石质机关应声弹出,露出树下一处狭小暗格。
他从中取出一个木匣,抬手拭去匣面厚厚的尘土,从袖口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匣子,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账本和书信。
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调里藏着无穷无尽的疲惫:“我是褚尧,当年的褚家少主。”
“那晚婚宴开始之前,我在京中的旧友就先一步加急给我送了书信。二叔被人上了折子,说陛下已经定性他是幽州灾银贪腐案的主谋之一了,抄家流放的旨意已经在路上,要我早早做些准备。”
即便事情已经过了足足二十年,说及此处,褚尧的声音依旧在发抖。
“阿伶期待我们成婚之日这么久了。我本想着,今后日子大概是不好过了。可至少今晚,作为丈夫,我应当给阿伶一个美满的新婚之夜。即便是塌天大祸,明日去解决也都还来得及。”
褚尧声声带泪,字字泣血。
“可是…可是我实在是想不到啊,那伙蒙面修士会在我们送走宾客之后突然闯进来。见人就杀,招招狠厉。府上本有些有功夫在身的家丁的,可是不行啊,这伙人不仅武功高强,甚至还有法术在身,并非凡人。最后的最后,我甚至都没能找到阿伶身边,陪她一起死……”
那个俏皮的小姑娘穿着大红嫁衣绝望投井的场景,随着他的话再次浮现在陆黄粱的眼前,她只觉自己一颗心都莫名痛得揪紧了。
“陆黄粱,你知道吗?出事之前,阿伶察觉到了不对,还去书房里找到了那幅画画掉了你的脸,她怕此事将你牵扯进来,给你招来祸端。”褚尧陡然间看向她,那双猩红的眼睛里迸发出了滔天恨意。
“后来我在井里找到了她摔得头破血流的尸身,你明明在那里啊,你明明在,你为什么不去救她!她一直在等着你……”
大抵是褚尧身上的杀意实在太浓烈了,沈鹤庭和姜月默默上前了半步,将陆黄粱挡在了身后。
她实在有些不知所措。
那些梦里的场景和零碎浮现的记忆,无一不佐证着这些真实存在的经历。可于她而言,依旧只是镜花水月,隔若云泥。
可那幅画里,她坦然戴着刻有“碧落”二字的玉镯示人,想来二人早已知晓她长生千年的秘密。
昔日必定相交至深,情同骨肉,她才肯将这般隐秘和盘托出。
陆黄粱紧抿着唇,过了很久,才终于开口道:“对不起……”她停顿了片刻,低声问道,“我能问下,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我又为什么会失忆?”
“呵,”褚尧苦笑了一下,眼里竟好似隐隐泛起泪花,“我和阿伶是因为你才认识的。至于你是怎么失忆的,我不知道。你既然看过那幅画,应该知道我并没有在说假话。”
见她依旧迷茫无措,褚尧深深叹了口气,“算了,”周身翻涌的戾气渐渐被他掩去,“时间不多了,你们来看看这些。”
“这些是当年二叔经手的所有赈灾银两的原始清册。每一笔钱粮发放,州县签收记录都完整留存。”
褚尧又指了指匣中另外那些泛黄的信笺,语调低沉:“余下这些,是那段时间他与长安和幽州同僚旧友全部往来的书信,”他将最上面的书信取出,一一递给几人,“当年幽州水灾后没过几日,城中便发了大疫。朝廷拨下来的灾银一部分因连日大雨滞在了路上,梅县受灾最重,城中百姓岌岌可危。这其中有几封信落款和笔迹均不同,可却全都不约而同的劝二叔行赈贷之法,用部分官银在东武钱庄购置当时最时兴的‘农币’,借利息多筹粮米救民。”
“农币?”沈鹤庭接过信纸,脸色愈加凝重,“少时我也有听说过此物。早年各地钱庄私自发行农币,趁着灾荒哄抬粮价,借通胀大发横财。后来闹出大案,才被朝廷严令取缔,当时连沈恪都曾险些被牵扯其中。”
陆黄粱扯了扯姜月的袖子,低声问:“沈恪是?”
“哦,他爹,”姜月一副早已习以为常的样子,“他们关系不好,他就叫名字。”
“你,”沈鹤庭的耳朵倒是灵得很,指了指姜月,“给本官出去看大门!”
"额……"
“本官看你不顺眼!你再在这呆着,本官就把你这个月的俸禄全都扣光了,说你顶…撞…上…级!”
脆弱的小姜月眨巴着大眼睛看向陆黄粱求助。
“你看她也没用,你再看她,本官让你俩一起去看大门!”
姜月的话尽数被堵在了嗓子里,一个字都没讲出来,只好乖乖地起身出去了。
“呵,”褚尧轻笑,倒是乐得看了场好戏,接着自己前面的说道,“二叔当年心有顾虑不愿轻易破坏规制,也曾与父亲和我私下商讨此事。然当时灾情实在严重,他其中一位旧友又许诺会替他疏通长安,加急给他补上朝廷的批文,最终才答应了此事。”
他复又抽来姜月手中的那封信呈给几人:“便是这封信中提及了此事。很奇怪,偏偏只有这张上面没有署名,我也仔细对比过,这封信字迹分外潦草,和其他信中也没有相似之处。”
“然后呢?”沈鹤庭问。
“不多时,便有灾民上京告状,控诉幽州有官员私挪赈银牟利。陛下震怒,下旨将涉事钱庄商户当即收押审问。原本二叔并不在名单上,可当夜不知是谁,抢先将参劾二叔的折子递入御前。商户所有供词尽数倒戈攀扯,硬生生把贪墨的罪名钉死,褚家就此落得抄家流放的下场。”
褚尧顿了顿,看着眼前枯死多日的梅树,眼底漫上凄然。
“我察觉风声不对,便提前和阿伶将这些证据悄悄藏好。当年修士劫掠,官兵抄府,两拨人下来褚家物件几乎损毁殆尽,唯独这棵树安然无恙。许是阿伶在天之灵保佑吧,它年年开花,直至今年,才彻底枯死,或许……也是在等你们吧。”
褚尧讲这些话的时候,沈鹤庭已经将信全都看完了,只是越看他越觉心惊。
他用指尖摩梭了下信纸的纹理,又将纸张侧对日光,纸面立刻浮现出一种细密银白的水波纹路,纵使这纸已存了二十年,他竟好似还能闻到一种淡淡的苍术药香。
至于这几封书信的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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