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霁月合上电脑,揉了揉发胀的酸涩眼球,下楼走走。
楼下的晚课刚结束不久,喧嚣一点点散去,只剩几个还没走的小学员坐在长凳上,一边换衣服,一边嘻嘻哈哈地互相推搡。
旁边站着几位来接孩子的家长,用一口地道的老北京话闲聊着家常。
一个小胖墩正龇牙咧嘴地往包里塞护具,拉链卡住了,怎么也拉不上。
江霁月蹲下身,接过那只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运动包,手指轻轻一按、一顺,原本死活不肯动的拉链便顺滑地合上了。
“谢谢江老师!”小胖墩背起包就跑。
她拿起拖把,熟练地浸湿、拧干,然后弯下腰,开始从里向外,一寸一寸地清理那被几十双脚踩得满是灰尘、汗渍和镁粉的木地板。
“江老师,忙着呢?”
一个正给孙子穿外套的老太太抬起头,叫住了她,是这一片特别热心的王奶奶。
江霁月停下拖把,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在CBD绝不会有的温和笑意:“王奶奶,您还没回呢?”
“这就回去啦。”王奶奶凑过来,神色热络,“上次你不是托我打听恒星大厦那边租房子的事吗?”
江霁月眼神清亮了几分:“是有合适的吗?”
“我托那边的老姐妹帮你问到了!合适不敢说,便宜是真便宜。”
王奶奶费劲地在手机相册里划拉了半天,最后把屏幕递到她面前。
“就在恒星大厦后头那片老胡同里,叫光华南里,房子老了点,是个西厢房,还有个小院儿呢。”
照片拍得有些糊。红砖墙皮剥落,墙角堆着杂物,院子不大,甚至称得上逼仄,可抬头能看见一方天。
江霁月的目光在那片小小的天井上停住。
王奶奶还在说:“房东家闺女也在那边上班,自己住东厢房,剩下这个西厢一直不好往外租,主要是老房子嘛,条件肯定比不上楼房,小姑娘都嫌不方便。”
她上下打量了江霁月一眼,越看越觉得合适。
“不过房东也不是光图租金,人家就是想找个靠谱点的女孩儿,跟她闺女做个伴,她一个女孩儿住着,家里也不放心。”
王奶奶说着,眼神亮了亮:“我一想,这不正合适吗?你也是小姑娘,又在那边上班,最重要的是,你还有一身功夫。”
她拍了拍江霁月的胳膊,语气笃定得像已经替房东拍了板。
“人家房东要是见了你,肯定愿意,就这个礼拜天,我给你跟房东说一声,你去看看。”
老房子、隔音差、冬天冷、夏天招蚊子,院里人员也杂。换成普通白领,随便哪一条都足够劝退。
可对江霁月来说,这些都不是要紧,最重要的是,它离恒星很近。
近到只隔两条街,穿过一座天桥,就能从贴满小广告的旧胡同,走进那座灯火通明的写字楼。
而且,有院子。
江霁月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早上跑步回来,终于能在院子里痛痛快快地打套拳。
不用太大,只要能让她在这座令人窒息的城市里,有个能完全舒展筋骨的地方就够了。
“行。”江霁月抬起头,眼神很真诚,“王奶奶,太麻烦您了,这周末我去看看。”
“哎,好嘞。”王奶奶立刻高兴起来,“那我跟人家回个话。”
送走了王奶奶,江霁月继续低头拖地。
比起盛明远那些绕来绕去的问题,地板倒是简单得多。
哪里脏,哪里没擦干净,一眼就能看见。
她把最后一处水渍拖开,拧干拖把,靠在墙边。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还没消下去的红痕,她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又要穿回那身熨得平整的职业装,在萧明渊眼皮底下,继续做那个没有任何脾气的“Jackie”。
没关系。
旧地板脏了能拖干净,萧明渊抛出来的那些金融模型,也一样能被拆解。
反正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周五清晨,恒星大厦的多功能会议室。
这批新入职的员工已经陆续到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里端着咖啡,进行着那种名为寒暄、实为摸底的职场社交。
江霁月独自坐在一进门靠边的位置,来之前,把盛知远的咖啡和早餐放在他桌子上。
她今天穿了白衬衫配上灰色的高腰裤,特意选了长袖,是为了遮盖手臂上那几块红肿的蚊子包。
昨晚上纱窗没关好,她被咬了好几口。
在这个衣香鬓影的早晨,这些蚊子包显得格外讽刺且不合时宜。
她和盛知远请假说要去培训的时候,他嘴角挂着一贯的戏谑:“既然不想一辈子当个只会跑腿的行政,就去听听那群聪明人是怎么被洗脑的。”
江霁月当时很职业地回了一句:“好的,盛总。”
心里想的是:洗脑不洗脑另说,能听免费的,总归不亏。
会议室里,社交已经开始进入正题。
“我是NYUStern毕业的,之前在高盛香港Intern过……”
“HiEveryone,我是Jessica,UCLA本硕,刚刚结束了两年的咨询工作,我对TMT赛道的并购很感兴趣……”
“我之前在新加坡做过一段时间PE实习,主要看消费和医疗。”
一个个名词落下来,常春藤、华尔街、咨询公司、MBB、PE、TMT。
这些词被他们说得自然又轻巧,仿佛只是人生履历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这间会议室里,大多数人从大学开始,就已经在为这套游戏规则做准备,而她是半路挤进来的。
别人身上贴着金字招牌,她身上贴着的,大概只有四个字:能干杂活。
不过也没关系,金字招牌有金字招牌的用法,能干杂活也有能干杂活的活路。
江霁月翻开膝盖上的笔记本,笔尖落在纸面上,平静地写下第一行字。
“Hey.”
一个男生突然转过身来,他穿着合身的定制西装,露出了手腕上一块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手表。
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江霁月,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精英微笑:“我叫赵翊,LSE本科,剑桥硕士,你呢?刚分到哪个业务组?”
江霁月合上膝盖上的笔记本,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江霁月,盛总的行政助理,财经大学本科。”
周围几个原本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名校生,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表情,那是混杂着惊讶、不屑以及“她怎么混进来的”疑惑。
赵翊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甚至还很客气地点了点头。
“哦,Jackie。”他像是终于把名字和人对上了,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络。
“久仰大名,听说盛总的工作节奏非常快,在他身边负责后勤支持,压力应该不小吧?”
赵翊旁边的女生也笑了笑,接得很自然:“那以后我们要是有材料需要递给盛总,是不是可以先请教你一下?毕竟你最清楚他的偏好。”
江霁月看着他们,没有刻意的刁难,也没有直白的嘲讽,他们甚至表现得极其得体、礼貌。
但这恰恰是属于投行金字塔尖最深层的天然傲慢。
在他们眼里,不管盛知远多厉害,在得知她学历和岗位的瞬间,她就已经从“可以置换资源的同僚”,被精准归类到了“负责走流程的后台NPC”。
江霁月还没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女声,带着一点北京姑娘特有的利落劲儿。
“不太建议。”
众人一愣,下意识循声看去。
会议室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女生,她顶着一头炸开的黑色自来卷,发量惊人,像只刚睡醒但随时准备扑人的小狮子。
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还拿着培训资料,正歪着头看他们。
“徐如意。”她抬手打了个招呼,“政法大学硕士,恒星法务部,大家早上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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