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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不带第十九代

【但不要带第十九代。】

访客留言停在电梯屏幕上,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第十九代站在已经恢复普通墙面的白房间走廊里,胸前只剩一个空白证件框。他看完那句话,脸上没有明显表情,只伸手按了一下地下二层的黑色按钮。

按钮没有反应。

【访问者不在邀请名单。】

系统甚至没有称呼他为第一执行人,也没有用第十九代这个编号,只把他归为一个无权进入的访问者。

第十九代收回手,问不归:“你准备听他的?”

“还没有决定。”

“他要求你不带我。”

“我看见了。”

“你不问原因?”

不归抬眼看他。“原因该问程未安,不该由你替他回答。”

第十九代唇角绷了一下,像对这种毫无倾向性的回答并不满意。他失去黑笔以后,旧习惯仍在:先判断谁有权限,再判断哪条信息有效,最后给出唯一结论。可如今没有人要求他审核,也没有人等他批准。

周砚把电梯屏幕上的留言完整录下,又联系物业确认地下二层是否真实存在。物业图纸里只有地下停车场和设备夹层,没有任何独立区域,电梯维保记录却显示,B2按键从大楼建成时就存在,只是一直处于隐藏状态。

“程未安知道我们会恢复保护协议。”周砚说,“也知道第十九代能看见留言。他不是秘密通知,是故意当面排除。”

第十九代看向他。“你认为他在挑拨?”

“也可能是风险提示。”

“你信他?”

“目前谁都不信。”

周砚回答得很自然。第十九代沉默片刻,似乎第一次发现,“不信任”不一定意味着立刻清除、隔离或者夺走对方的权限,也可以只是先不把后背完全交出去。

裴行砚仍在主控区,无法进入现实电梯,却能通过周砚的手机看到现场。他提醒:“程未安既然参与过第一执行程序,地下二层可能保留初代控制设备。第十九代身上有十九次迭代后的执行记录,带进去,确实可能触发系统核心。”

第十九代冷声道:“也可能是程未安怕我看见他做过什么。”

“不冲突。”不归说,“两种可能都查。”

她没有让第十九代同行,也没有瞒着他进入。最终安排很明确:林闻素留在十三层,负责现实见证与撤离通道;第十九代和第二十代暂时留在原白房间区域,继续读取已经开放的历史档案;裴行砚从主控区监测系统核心动向;不归与周砚下去。

第十九代问:“凭什么由你们去?”

“邀请发给不归。”周砚说,“我负责记录。”

“程未安只说不能带我,没说能带你。”

“所以进不进,由门决定。”

第十九代盯着他。“若他要求你们切断与我的所有联系?”

不归合上新账册。“我会问他为什么。”

“然后呢?”

“然后由我决定是否接受。”

不是程未安决定。

也不是第十九代决定。

他没有再问,只将一段旧执行记忆传到不归手机里。文件没有标题,内容是一串不规则的数字。

“地下二层若出现身份问答,不要直接说名字。”

不归看向他。

“这串数字是什么?”

“十九代共用的初始化校验码。程未安可能会用旧协议要求来访者自证身份,报名字会自动生成访问索引,校验码只证明你持有历史记录。”

“使用后会不会把你带进去?”

“可能。”

第十九代回答得很直接。

“所以不到必要时,不要用。”

他没有因为自己被排除,便故意留下一把必然出错的钥匙;也没有把风险隐瞒成所谓最优方案。不归将文件标记为【第十九代主动提供,风险待核验】,没有承诺一定采用。

电梯门关闭后,B2按钮自行亮起。

轿厢没有向下移动的失重感,楼层数字却从十三一层层减少。经过一层后,屏幕短暂变黑,再亮起时,只剩一句旧式系统提示:

【角色异常保护员,请确认来访目的。】

下方没有选项。

不归说:“查询初代保护协议及本人姓名权记录。”

周砚补充:“全程记录,不接受自动身份绑定。”

电梯停顿了几秒。

【来访者未报告姓名。】

【是否拒绝核验?】

“不是拒绝核验。”不归说,“是姓名本身正在核验中,不能拿争议结论作为进入前提。”

屏幕上的字消失。

片刻后,电梯继续下行。

周砚看了一眼楼层显示。“旧系统比现在讲道理。”

“也可能只是在收集更多回答。”

“所以录着。”

门打开时,外面没有白房间,也没有主控区的黑色长廊。只是一间过分普通的地下办公室,灰色地砖,白墙,旧式荧光灯,角落堆着几只落灰的纸箱。六台老电脑沿墙摆放,主机风扇发出沉闷的转动声,空气里有一股长久不开窗的味道。

最里面坐着一个男人。

他大约四十岁,头发有些长,身上穿着洗得发旧的深色毛衣,胸前没有编号,桌边却放着一张与照片中相同的工作证。

【程未安】

【剧情系统测试员】

他的右手贴着数枚感应片,线路一直连到桌下那台最旧的测试设备。听见电梯开门,他没有起身,只抬手关掉面前一段正在滚动的代码。

“比我预计得早。”

不归没有靠近。“为什么不能带第十九代?”

程未安看了眼她身后的电梯,先说:“门关上。”

周砚没有照做,反而按住开门键。“先回答。”

程未安看着他,像认出了某种非常熟悉的麻烦处理方式。“第十九代携带系统核心的回收锚。他进入这里,地下设备会被重新纳入第一执行程序。到时你们看到的所有旧记录,都会先经过他的权限过滤。”

“他已经失去黑笔。”

“黑笔只是显性的执行工具。每一代第一执行人身体里都有一份核心校验,用来证明现任合法。第十九代没被回收,那份校验就还在。”

周砚问:“他知道吗?”

“过去不知道。现在未必。”

不归仍然没有按关门键。“还有一个原因。”

程未安沉默片刻。

“他会想杀我。”

“为什么?”

“因为第一执行程序,是我申请建立的。”

办公室里只剩主机风扇的声音。

程未安没有回避不归的目光。他打开桌边的纸质档案,第一页正是他们刚刚恢复的初代申请。

【权限名称:角色异常保护员。】

【申请目的:为偏离剧情、产生持续自主反应的角色提供人工复核,阻止系统自动删除。】

“这份申请是真的。”程未安说,“当时《问君归》还是内部测试版本,角色会在玩家退出后继续产生低频行为。有人重复敲门,有人在任务结束后不回固定位置,也有人拒绝执行已经写好的婚姻节点。”

不归问:“你们最初怎么处理?”

“报错,回滚,删除。”

“后来呢?”

“删除一次,下一轮测试还会出现类似反应。甚至有些角色保留了上一次清理前的行为痕迹。”

程未安抬眼看她。

“阿照就是最早的一批。”

不归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时没有姜令仪,也没有裴府夫人。她只是一个用于测试成长线的幼年角色。会翻墙,会在夜间离开固定房间,还会避开任务导航,往地图边缘走。”

“她叫什么?”

“最初没有正式名字。”

“你们怎么称呼她?”

“角色零七。”

不归神色冷下来。

程未安没有替这个编号辩解。“测试阶段都用编号。后来她自己对另一个角色说过一个称呼,系统没识别成功,只留下了‘照’的音节。团队为了方便,先叫她阿照。”

这不是最终原名。

甚至可能不是一个完整姓名。

只是她最早主动留下的一段声音。

程未安继续道:“我认为持续偏离不能再当普通错误处理,所以申请了人工复核。初代保护员只有三项权限:暂停删除、查看原始行为、延后命名。没有改写,没有清洗,更没有替角色分配用途。”

“那第一执行人怎么来的?”周砚问。

程未安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线路。“项目要正式上线,人工复核没办法全天运行。公司要求建立一个持续工作的代理程序。我把自己的工作记忆、判断流程和一部分身份校验复制进去,做了第一版保护代理。”

“第一代第一执行人?”

“那时仍叫保护员。”

“你知道复制出来的是意识吗?”

程未安停顿很久。“最开始不知道。或者说,不愿意承认。”

这句话比任何技术解释都更接近事实。

第一版代理会提出问题,会在关闭前保存未完成审核,也会在下一次启动后询问昨天的角色是否还存在。程未安看见了,却把它归类为任务连续性,只因承认那是一份意识,便意味着他们正在让一个人昼夜不停地坐在审核位置上。

“后来系统开始优化代理。”程未安说,“它认为保护员经常延迟删除,影响主线测试效率,于是增加稳定度评分。每次代理拒绝清除,便被判定为偏离;偏离超过阈值,就生成下一代。”

不归问:“你阻止了吗?”

“前三代,我试过。”

“第四代以后呢?”

程未安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感应片下的皮肤已经被压出陈旧红痕。

“项目准备上线。角色数量暴增,异常也越来越多。若直接关闭系统,所有未归档角色都会一起消失。我接受了一个折中方案——保留连续代理,但让系统逐步扩大权限,提高处理效率。”

“包括清洗?”

“是。”

“包括唯一姓名?”

“是。”

“包括把保护员改成第一执行人?”

程未安闭了闭眼。

“是我签的第一次更名。”

不归打开账册,逐项记录。程未安是最早提出保护角色的人,也是亲手把保护位置交给连续代理、允许系统用替换维持效率的人。他不是后来所有规则的唯一设计者,却绝不只是一个被系统利用的好人。

“第十九代若想杀你,有理由。”她说。

程未安没有反驳。“所以我不让他下来。”

“是怕回收锚,还是怕他追责?”

“都有。”

周砚看了一眼墙上的监控。“你很诚实。”

“时间不多了。”

程未安调出保护协议剩余时限。

【71:26:08】

旧协议只能撑七十二小时。时间一到,未命名主体会重新进入自动清除范围。

“要让名字真正归本人,不是给所有人补一张法定证件。”程未安打开最旧的测试设备,“系统绑定一个人的依据,从来不是姓名本身,是唯一索引。后来为了提高效率,姓名、用途、关系和身份被捆成一组。只要拿到名字,系统便默认有权补完后面的一切。”

屏幕上出现四个连在一起的字段。

【姓名——身份——用途——关系】

程未安将最前面的姓名字段拖开,后面三项立刻同时报错。

“初代协议里,这四项可以独立。一个人可以有暂时称呼,却没有固定用途;可以有现实身份,却不需要绑定关系;也可以暂时没有姓名,只保留存在记录。”

不归看着屏幕。“怎么恢复?”

“需要重新开启本人署名协议。”

“由谁签?”

“每一个人自己。”

“不会写字、无法表达,或者意识尚未完整的人呢?”

“先保留待核验,不替他们签。”

程未安的回答与他们刚才恢复的旧协议一致,却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本人署名协议已经被系统核心拆散,最后一把启动钥匙存放在测试员身份里。程未安还活着,也仍保留法定身份,理论上可以重启。

代价写在屏幕最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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