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苌斓起得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
闹钟还没响,他就已经睁开了眼睛。浅米色的窗帘透着微弱的晨光,天花板上的那片暖光比平时更淡,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厨房里传来的轻微响动——父亲在煮粥,母亲在切水果。和每一天都一样。
但他知道今天不一样。
他起床,洗漱,换校服。站在衣柜前犹豫了片刻,从昨天新买的几件卫衣里挑了一件深蓝色的。穿上之后又对着镜子看了两秒,觉得太刻意,脱下来换回平时那件灰色的。又觉得太随便,最后还是穿回了深蓝色。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
“……无聊。”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早饭依旧很丰盛。父亲把粥端上来,母亲把切好的水果放在他手边。今天的水果是苹果,切成小兔子的形状。母亲显然特意学过,有几只兔子的耳朵切得不太对称,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块都仔细去了核。
“早。”父亲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平稳。
“早。”苌斓坐下,端起粥碗。
母亲在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今天换新衣服了。”
苌斓的筷子顿了一下。“……嗯。昨天买的。”
“很好看。”母亲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她没有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饭。但苌斓注意到,她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吃完饭,他背上书包出门。走到玄关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身后的空气说了一句:“我走了。”
厨房里的锅铲声停了一瞬。然后母亲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路上小心。”
苌斓推开门,走进了晨光里。
梧桐道上的落叶比昨天更多了。清洁工还没扫到这里,枯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晨风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走得比平时快一点。
不是故意的。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那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忘海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书包背在一边肩膀上。他今天没有带保温壶,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站在树下,安静得像一截被晨光泡软的木头。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朝苌斓的方向望过来。
两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目光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碰了一下。
苌斓的脚步慢了半拍。然后他恢复正常速度,走过去,停在忘海面前。
“……来很久了?”
“刚到。”忘海的声音很轻,和他呼出的白气一起融进晨风里。
苌斓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面。上面沾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裤脚也有些湿,显然不是“刚到”。但他没有戳穿,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梧桐道上渐渐多起来的学生身上。
“走吧。”
“嗯。”
两人并肩朝学校走去。清晨的梧桐道上,自行车的铃声、学生们的说笑声、远处教室里传来的早读声交织在一起,鲜活而热烈。苌斓走得不快,忘海就放慢脚步配合他的步调。
走过路口拐角的时候,苌斓忽然开口:“我家到学校,这个路口是必经的。”
忘海侧头看他,没有说话。
苌斓依旧看着前方,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所以就算你在这里等,也只是一起走一段路。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忘海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又走了几步,苌斓的声音更轻了些:“但这段路,以前是我自己走的。”
忘海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问“现在呢”,因为他知道答案。他只是继续走着,和苌斓保持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苌斓不用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两人走进校门的时候,梧桐道上已经满是学生。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有人抱着作业往教学楼跑。苌斓走到高二教学楼门口,停下来。
“到了。”
“嗯。”
忘海没有立刻转身。他站在台阶下,看着苌斓推开玻璃门,看着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苌斓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忘海,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保温壶。”
忘海微微愣了一下。
“明天,”苌斓说,“不用带蜂蜜了。”
他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太甜了。”
然后他快步走进了教学楼,玻璃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忘海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穿着深蓝色卫衣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过了很久,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太甜了。不要蜂蜜了。但还是要。
他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朝高一楼走去。晨光铺满整条梧桐道,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
苌斓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又翻回来。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等他回过神的时候,纸上已经画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圈。他皱起眉,把那一页翻过去。
课间休息的时候,同桌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桌上的水杯——普通的白开水,今天没有热牛奶。同桌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但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了句“走,上厕所”就起身了。
苌斓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一条消息。发件人只有一个字。
“牛奶太甜的话,明天换豆浆行不行。”
苌斓站在教室门口,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让一下”,他往旁边挪了半步,靠在门框上。然后他打下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随便。”
手机又震了一下。忘海的回复很快,像是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
“那豆浆。不加糖。”
苌斓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跟着同桌往厕所走。但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嘴角的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同桌在前面喊他:“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在笑。”
“我说了没笑。”
同桌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苌斓假装没看到那道目光,加快脚步往前走。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不自觉地往高一教学楼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操场,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在。不需要看见,不需要确认。他只是知道。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苌斓对体育课向来没有特别的热情,他更喜欢一个人待着。但今天体育老师安排了分组接力跑,他被迫站在跑道边上,和几个不太熟的同学站成一排。
发令枪响的时候,他跑得不算慢。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余光里全是模糊的人影。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忽然看见操场边上站着一道人影。
高一那栋楼的拐角处,忘海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水杯,不知道是路过还是特意等在那里。苌斓跑过去的时候,他们的目光极快地对上了。然后忘海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很小很小的动作,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苌斓看见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脚下差点绊了一下。他稳住步伐,继续往前跑。耳边的风呼呼地响,盖过了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心跳声。
跑完步,他气喘吁吁地走到操场边,忘海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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