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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肺癌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苌斓开始了第七次化疗。

那天早上他站在窗前,看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窗户上结了一层霜花,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更歪的。

“去年第一场雪,我们在天台上堆雪人。”他说,“你堆的那个连眼睛都是对称的,我堆的那个连头都歪了。”

忘海站在他身后,把羽绒服披在他肩上。

“今年也可以堆。”

苌斓没有回头。他看着自己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有些已经变成了青紫色,新新旧旧地叠在一起,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地图。

“好,”他说,“等雪停了就去。”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流进他的血管。

化疗的药是透明的,和之前六次一样。但这一次苌斓觉得格外冷。他靠在病床上,身上盖了两层被子,手里捂着忘海塞给他的暖水袋,还是冷得直打哆嗦。

“以前也冷,”他说,牙齿轻轻磕在一起,“但这次怎么这么冷。骨头缝里像结了冰。”

忘海把暖水袋又换了一次热水,把他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暖着。

“外面下雪了。化雪的时候最冷,明天就好了。”

苌斓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的副作用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

苌斓吐得几乎抬不起头。胃里翻江倒海,吐到后来只剩酸水,酸水吐完了就干呕,整个身体弓起来,脊椎骨一节一节凸起,隔着病号服都能数清楚。

他趴在床边,一只手攥着垃圾桶的边缘,指节发白。另一只手被忘海握着。每一次干呕的时候,忘海都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猛地收紧,然后慢慢松开。收紧,松开。像一只鸟扑腾几下翅膀,又无力地垂下。

忘海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苌斓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和自己十指相扣。

“吐出来就好了,”他说,“吐出来就不难受了。”

苌斓没有说话。他把额头抵在忘海的手背上,呼吸又急又浅。

到了夜里,他开始咳血。

起初只是痰里带一点血丝。和之前肺结核的症状差不多,苌斓没当回事。他用纸巾擦掉,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但后来血丝越来越多。

痰从淡粉色变成粉红色,又从粉红色变成暗红色。像铁锈,像干涸的玫瑰花瓣碾碎了泡在水里。

忘海去叫值班医生。

医生安排了紧急CT。苌斓被推进检查室的时候,回头看了忘海一眼。

忘海站在铅门外面,把手贴在玻璃窗上。和他第一次化疗前剃头时站在镜子后面看他的姿势一模一样。隔着那道门,隔着那层玻璃,隔着十六年。

CT片子出来了。

忘海一个人在医生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窗外雪停了,积雪反射着路灯的光,把整个办公室映得惨白。

医生说,左肺上叶的肿瘤增大了。化疗在抑制白血病细胞的同时,让他的免疫力几乎降到零。原本被压制住的癌细胞趁机扩散了。不是转移——是原发性的肺癌。长期化疗导致的二次肿瘤,不算常见,但在他这样多种疾病叠加的身体上,风险本来就比普通人高出许多。

肿瘤不大,还没有侵犯到主支气管。

但位置不好。靠近肺动脉,手术风险极高。可以考虑射频消融,也可以做立体定向放疗。但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任何额外的治疗都会是巨大的负担。

忘海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苌斓正靠在病床上等他。

他又戴上了那顶灰色针织帽。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锁骨窝深得能盛住窗外的雪光。咳嗽已经停了,但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

忘海走过去,用拇指轻轻擦掉。然后坐下来,握住他的手。

苌斓低头看着忘海拇指上那抹暗红,沉默了很久。

“又得了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猜到的答案。

“白血病还没好。骨癌还在骨头里。肺结核还在肺里。现在又多了一个。”他一个一个数过来,语气平淡,像是在数今天吃了什么药。“肺里长了新的东西。也是癌,对吗。”

忘海说:“对。但很小,还没有扩散。”

他的声音很稳,和每次在路口说“红枣茶,八颗”时一样稳。但他握着苌斓的手,指节比任何时候都用力。

“可以做靶向治疗。也可以做射频消融,把那个小结节烧掉。”

苌斓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嘴里的血腥味咽下去,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病房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冒着热气——梨汤,不放糖,和之前的每一次化疗时一样。

“那就做。”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愤怒,也不是绝望。是那种被反复碾碎又重新粘合之后,从裂缝里透出来的、微弱而执拗的光。

“射频消融也好,靶向也好,伽马刀也好。能做的都做。”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段很长的话。比他平时一整天说的话加起来都要长。

“以前觉得活着很累。每天睁开眼睛就想,怎么又天亮了。后来你来了。后来我又有了爸妈。后来发现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花,春天有玉兰,夏天有栀子,秋天有桂花,冬天有腊梅。以前从来不知道腊梅是什么味道,去年你折了一枝放在病房里,香的,冷香。”

他换了一口气。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一扇生了锈的风箱。

“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围巾还没织完,毛线还剩一小半,针线盒的盖子还没合上。去年夏天你说桂花酱是立秋之后才放的,那年你放错了。我想再吃一次放桂花酱的冰粉。你答应过的。”

忘海低下头。

他把苌斓的手贴在自己嘴唇上,贴了很久。嘴唇是干燥的,手背是冰凉的。那些凸起的骨节和凹陷的针眼硌在他的唇上,触感清晰得近乎残忍。

病房里很安静。雪落在窗台上,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好。”他说。“靶向药先吃,射频消融等身体条件允许了再做。我陪着你。”

他停了一下。

“每一步都陪着你。”

苌斓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忘海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忘海的手。他的手指很凉,关节僵硬,握不紧,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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