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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痛苦

大雪过后,苌斓开始了第八次化疗。那天早上他没有站在窗前看雪,已经没有力气站太久。他坐在床边,忘海蹲在他面前帮他穿袜子——左脚,右脚,动作很慢,和每天早上磨豆浆时一样仔细。苌斓低头看着他,说袜子穿反了。忘海看了看,确实反了,脚尖的缝线歪在一边。他把袜子脱下来重新穿,这一次对了。苌斓说,你以前不会犯这种错。忘海没有抬头,只是在把袜边拉平整之后轻轻说了一句,嗯,以前不会。苌斓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指放在忘海的头发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输液架推到床边的时候,苌斓正靠着床头闭目养神。他听到轮子滚过地板的声响,睁开眼睛,看着护士把两袋药水挂在架子上——一袋是化疗药,透明的,和之前七次一样;另一袋是靶向药,淡黄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般温润的光泽。护士把针头扎进他手背的留置针接口时,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护士说疼吗,他说不疼,扎了这么多次早就习惯了。忘海站在病床边,没有说话,只是把苌斓另一只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他没有戳穿苌斓的谎话——苌斓说自己习惯了,但每次针扎进去时他的睫毛都会轻轻颤一下,从第一次化疗到第八次,从来没有习惯过。

药物进入血管之后,副作用的浪潮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先是冷——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冷,像骨头缝里结了冰。苌斓裹着两层被子,手指攥着忘海塞给他的暖水袋,还是冷得直打哆嗦。忘海又去护士站要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把他的手指从暖水袋上拿下来包在自己掌心里暖着。他说还冷吗,苌斓说不冷了,但他的牙齿还在轻轻磕着。然后是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他趴在床边对着垃圾桶干呕,从胃酸吐到胆汁,吐到后来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忘海身上。然后是疼痛——骨头深处的钝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骨髓里来回锯动。苌斓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轻轻颤抖。他始终没有喊出声。不是不想喊,是喊不出来——化疗七次之后,身体已经虚弱到连呻吟都需要积蓄力气。

第八次化疗的副作用比前七次都更重,但最折磨人的不是疼痛,是咳嗽。苌斓的肺里像装了一架生了锈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喘鸣。他侧躺在病床上蜷着身体,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攥着床单。每一次咳嗽都像有人在肺叶上拧了一把,让整个胸腔痉挛着往里收缩,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从粉红色渐渐变成暗红,像冬天的梅花瓣碾碎了泡在雪水里。他不想让忘海看到那些血迹,每次咳完都用纸巾把嘴角擦干净,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但忘海还是看到了——他帮他换枕套时,在枕头下面发现了好几团被攥得皱巴巴的、沾着暗红色血迹的纸巾。他没有质问苌斓为什么藏起来,只是把纸巾扔掉,把新枕套铺好,然后把苌斓的手从被子底下轻轻拉出来握在掌心里。说我帮你洗,下次不用藏。

苌斓沉默了很久,久到忘海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化疗的时候吐,不是骨头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不是咳血。是你每次帮我换枕套、帮我穿袜子、帮我把梨切成薄片放在我嘴唇上——我却不能让你看到我好起来。你的关心我全都收得到,但我给不了任何回报。我每天都在努力撑下去,可这些努力好像都没有用。秋天熬过了六次化疗,冬天又加了靶向药,白细胞还是那么低,肺里的阴影还是没缩小。你给我的每一杯梨汤我都喝了,你给我的每一次安慰我都听进去了,可是它们好像都停在某个地方,流不进真正需要它们的地方。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我却不能把身体修好还给你。这才是最让人难过的——你在拼命拉住我,我却感觉自己在一点一点往下滑。”

忘海蹲在床边,把苌斓的手贴在自己嘴唇上,过了很久才开口。他说,你不需要回报。你在,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你每一次睁开眼睛看我,每一次跟我说早,每一次把我煮的梨汤喝掉哪怕只喝一口——都是回报。他没有说“你会好的”,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靶向药到底能不能缩小肿瘤,下一次复查的CT片子上那个阴影会不会变小。他只是把苌斓的手攥得很紧,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让苌斓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们之间的关心从来不是用来交换痊愈的筹码,只是在漫长的黑暗里两个人互相取暖,而黑暗本身并不会因此变亮一分。这才是最难过的——爱是真的,温暖是真的,但痛苦并不会因此减轻分毫。

那天夜里苌斓发起了高烧。体温窜到快四十度,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嘴唇干裂起皮,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半睁着眼睛,瞳孔涣散地看着天花板,嘴里含混地念着一些破碎的字句——爸、妈、围巾还没织完、豆浆机还没关。忘海用温水一遍一遍拧毛巾,给他擦额头、擦脖子、擦手臂,试图把热度降下来。他的动作很轻很稳,但毛巾拧到第三遍时他的手也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这个。换季时他只能端温水拿毛巾,骨头疼时只能从背后环住他给他一个可以依靠的胸膛。翻遍记忆里百世积累的智慧,没有一世教过他如何治愈所爱之人的绝症。他把发烧说胡话的苌斓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滚烫的头顶,说我在,豆浆机已经关了,围巾织到最后一针了,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公园看花。苌斓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怀里轻轻缩了缩,像一只受了伤的猫把自己蜷成最小的团。

天快亮的时候烧终于退了。苌斓的体温慢慢降下来,呼吸变得均匀,攥着忘海衣襟的手指也渐渐松开了。忘海靠在床头搂着他,一整夜没有合眼,眼睛里有细细的血丝,但他没有松开手,只是低头看着苌斓沉睡的侧脸——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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