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千斤被温知絮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打懵了,瞪着圆溜溜的大眼,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沈昭行顺着烛火看过去,少女灰尘仆仆却还算白嫩的脸上哪里还有方才失而复得的欣喜?
日夜兼程、长途奔波让她本就秀丽的脸蛋和身骨多添一份清瘦,眉眼淡淡,棱骨分明的,颇有一股端阔清姿。
偏偏那眉宇间蓄满郁愤,周身亦是压不住的愠恼。
温知絮又给了陈千斤屁股一巴掌,咬牙说:“你个兔崽子!一个人跑这么远来,命都不要了是不是?!”
“你知不知道祖父他们一直在找你,你知不知道我跟阿予、言蹊他们一路寻过来有多煎熬?”
她又拍了一下,陈千斤小身板扭动挣扎,眼里的泪被硬生生的憋了回去,转换成求饶的呜咽:“我错了圆圆师姐!我真的知错了!你不要再打我了!”
沈昭行:“……”
青年抿了抿唇,虽然这画面不太美观,但他很认同温知絮的做法。
这小子前几日被空青在外遇到时一身脏污,一进来就扑倒自己脚边一直喊着“沈大哥”。
那是直接把他给气笑了。
之前拔舌案时还颐指气使的,现在知道求自己庇护了?
后来陈千斤跟他解释了一番自己是来寻沈棋月的,沈昭行的心才稍微好受些。
沈昭行问他怎么来的,温知絮知不知道他来。
陈千斤全都如实回答,说自己是在京师里遇到一个驮米袋的骑骡车的老伯,无意知晓老伯要去经过下水处的归德府,于是稀里糊涂的求老伯带他一程。
那老伯也是好心,应了他的要求,又在过城门时把他藏在米袋里混过去。
一路跌跌撞撞的,陈千斤这才到了柘城县,他本跟老伯辞别要自个踏上寻找沈棋月的路程,结果半天不到,盘缠被骗干粮被偷,他饥肠辘辘游走市井。
最后“好命”的被空青抓了回去。
当时沈昭行就想教训这小子了,可碍于不是他家的,也就只能吃好喝好的供着。
倒非他心善,也非他跟温知絮交情多深厚,不过他是心中早有算盘。
现如今见温知絮打累了、把陈千斤裤子穿上了,沈昭行才扯着笑,把心中藏了许久的心思复上明面。
青年淡声喊:“温三小姐。”
温知絮喘了几口气,才抬头去看上首的沈昭行。
都不用多问些什么,她就知道陈千斤是被沈昭行找到了才看管起来的。
她把陈千斤一同拎起身,刚要开口感谢沈昭行的救人之恩,就看那人微微偏了偏头,嘴角一勾,笑的张狂:
“陈千斤在我这儿住了十六日,光是吃住便花了就五两银子一钱有余。敢问温三小姐如何清账?”
温知絮:“……”
她忍下了感谢的话语,扯了扯嘴角,一下子就明白沈昭行这货是纯在恶心自己。
堂堂世子,自个抓了小孩,五两银子都要拿。
温知絮摆摆手,他拿就拿吧,还非要一钱也跟着算进去,这不有辱身份?她就没见过心眼这么小的。
回去温家的人自会主动携礼上门,可他一张口就是问她要钱的,这嘴脸实在不好。
少女看着那青年,捏了捏拳,最后把陈千斤推过去,转身就走:
“这小孩我不认识,世子找别人吧。”
陈千斤慌了,捂着自己的屁股扑腾着要抱牢温知絮的大腿,生怕她真不要自己了。
下一秒,沈昭行放下筷箸,看向温知絮平淡问:“同你开个玩笑罢了,你用晚膳了吗?”
说着,沈昭行又拿起筷箸嗦了口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沈昭行这么一问,温知絮突然觉得此刻屋内鲜香绕鼻,河虾的腴润漫在身周,单是闻着便觉诱人。
陈千斤拉着温知絮,懦懦道:“圆圆师姐,你也去尝几口吧?挺好吃的……”
温知絮拧了下眉,她来这里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今晚为了寻陈千斤,心力交瘁下也顾不上用膳。
眼下陈千斤寻到了,她也未风餐露宿,突然觉得那鲜面该是极滋润的。
想着,她便转过身,走向沈昭行那。
沈昭行见状招呼来空青,抛给他一块银饼:“叫掌勺的给温三小姐做碗最好的鲜面。”
陈千斤看温知絮坐了下来,也麻溜的跑回原来的位置,用袖子擦了擦泪珠,继续吃起来。
许是银饼的诱惑,那掌勺的不仅不抱怨大半夜的要吃食,甚至把这辈子能加的料都加上去了,温知絮看着面前海味堆积如山的鲜面,大快朵颐起来。
沈昭行跟陈千斤吃的快,后头基本是喝着茶看着温知絮吃。
温知絮吃了大半碗后实在吃不下,将碗推了推,陈千斤会意,立马拿起筷箸就要吃她的余面。
沈昭行抿抿唇,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二人,心中只惊叹这两师姐弟情倒是比他跟阿月来的亲。
他有洁疾,哪怕这余饭剩的跟温知絮这样较为干净的,也不会吃阿月剩下的,就像沈棋月也不会吃他剩下的。
“你俩倒是亲如姐弟。”沈昭行说。
温知絮也不避讳,直言道:“其实相比我阿姐,我跟千斤呆一块的时候更久,还真算亲姐弟。”
“陈千斤老家哪的?”沈昭行又问。
他之前查过温知絮也就查过望尘谷。
知道这望尘谷中的陈翁素有贤名,只不过陈知微这个名字没多少人知晓,世称怀仁丈,乡里亦唤作陈老夫子。
陈老夫子一身才学技艺闻名远近,谷内登门求教者络绎不绝。奈何其择徒随性,不循常例,收下的门人寥寥无几,又爱携徒出游,寻常人往往难觅其踪。
于是渐渐的,望尘谷的名声小了下去,师门里的事也没多少人知晓了,最终望尘谷与谷内师门皆落得一个与世相疏的名号。
陈千斤还在吃面,抬眼看了一眼沈昭行,塞满海味的嘴巴没回答,温知絮便替他介绍:
“师父门下一共就八位弟子。我们八人原本来自大齐各处乡城。师父向来叮嘱,不许私下说起各自身世,他常说凡入此谷,便是一体同心,要潜心学艺、共行济世之道。”
“所以,我也不知道陈千斤是哪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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