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外。
厮杀已近尾声。
在杀手长刀砍向她的那一刻,不过短短一瞬,露白脑海中却走马观花一般浮现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在刀即将划过她咽喉的一刹那,那人突然动作一滞,胸口不知何时穿过了一柄长剑。
鲜血溅到她脸上的一瞬,她头顶传来沉静而清冷的嗓音,“别发呆,快上来。”
她坐在马上紧绷着身子不敢动,一是怕掉下马去,二是知道周明夷受了伤,怕碰到他伤口。
马儿在周明夷的驱使下朝密林走去,不知走了多久,露白忽然感觉腰上的桎梏一松,周明夷忽然双眼一合,径直栽下了马去。
露白失了依仗,身子摇摇欲坠,她扶着马鞍,伏低身子,按之前看到的样子,一只脚绕过了马臀,可另一只脚脱马镫,她记得周明夷下马时动作行云流水,似乎只是绕过马镫,手一借力就笔直落地了,怎么到了自己却像麻袋一样倒挂在了马背上?
双脚离地似乎还有些远,用于长途跋涉的马匹精壮高大,地面还凹凸不平。
眼看着马儿慢悠悠驮着自己越走越远,露白一横心,闭眼跳了下来。
落地时一个趔趄,脚踝传来锥心的疼,她倒吸一口气。
来不及看自己的脚踝,她回头望向周明夷。
少年双眼紧闭,静静倒在长满野草的地上,唇色因为失血而血色全无,苍白的脸沾染了斑斑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露白顾不得脚踝的疼痛,想将他扶起来。
入手是湿热的衣服,看着满手的血,露白小心将他挪到一旁平坦地面,顾不得男女大防将他衣服一层层剥开。
男人的肌肉紧实,没有想象中纤细,而是块垒分明、纤薄流畅。男色惑人,但露白此刻却顾不得欣赏。
他手臂和腰腹都有被剑割出的细长伤口,但最要命的是后背那一剑,两侧皮肉外翻,似乎能看到深处的骨骼,血窟窿里还不停有血冒出。
再不止血,他随时可能死去!
他的里衣已经被血润湿,不能用了。伤势骇人,露白不敢耽搁,她除去外衣,将自己干净的里衣撕下长长一条。
这时她无比庆幸以前同大夫请教学习了简单的伤口处理方法——她为逃走陈家做了很多准备,这也是其中一项。
等到伤口终于止住血,她这才瘫软地跌坐在地,这一坐又不小心拉扯到了脚踝的伤口,疼得她冷汗直冒。
可光止了血还不行,现在他们在荒无人烟的深林,一旦入夜,各种野兽都可能循着血腥味前来。
她不会骑马,现在还伤了腿,旁边还有个重伤昏迷的病患。怎么看似乎都是非死不可的死路。
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她有些胆怯地躺在他身侧,他们会一起死在这里吗?
眼泪簌簌从她脸侧流下,她从来不是什么坚强的人,她怕疼、她怕黑、她怕累……可是这一天她经历了太多,她不是没想过丢下他逃走,只是她知道靠自己走不出去罢了。
女人从来没有孤身出门的自由。一个女人如果孤身在外,她可能被某个男子捡去,成为他的妻子;也可能被人牙子捡去,运气好卖为别人家的奴仆,运气不好便会被卖去青楼卖身接客。那样的日子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她救他是有目的的。可是……他为什么会回来救自己呢?
她侧头看向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纤长的睫毛轻轻覆盖着他深邃的眼。她确实很少在男人脸上见到这么长的睫毛。
这么想着,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触摸到了他长长的睫毛,那感觉……就像一把小刷子扫过手心。
露白的心仿佛被狠狠揪痛。
他们就要这样等死吗?等着被野兽撕咬,等着看自己的肉如何被吞噬?
既然活着又怎能轻言放弃?
露白忍着痛,在附近找了一根树枝当拐杖,将没跑远的马牵了回来。
又另外找了两根比较粗的长棍,中间铺上他的披风,披风两侧用发簪戳了洞,穿进长发带绑牢了做成一个临时担架。
最后将衣服拧成长条,挂在马鞍上,将担架拖在马后。
这也得亏周明夷的披风都是上好的皮毛大氅,防风保暖之外,还真的很结实,至少不用担心走两步就被磨破了。
把这一切都做妥了,露白将担架放在周明夷身侧,再慢慢将他移了进去。
现在天色尚早,他们要在天黑之前回到官道上,运气好的话能遇到走镖的商队。
周明夷头痛欲裂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茂密的树叶,天色阴沉沉,似乎已近傍晚。
自己躺在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上,整个人不知道被人用什么捆在上面,后背的剧痛令他想起了昏迷前的事情。他身体的衣服散乱,摸了摸伤口,似乎被人包扎过。
他现在在哪里?他迷茫地看了看自己被绑缚的四肢。这是……什么情况?
他用力挣扎了一下,却扯痛了后背的伤口,疼得深吸了一口气。
似乎听见了他的动静。
马蹄声蓦地一停。
“你醒啦?”面前出现一个浑身脏兮兮的“泥人”,头发上插满了杂草,唯有一双眼乌黑油亮,焦急关切地望着他。
见他醒来,她眼底仿佛亮起了光。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近到能感受到她发丝拂过脸的微痒,近到……他能清清楚楚看清她眼底的自己。
清晰的、一览无余的自己。
她此刻眼里只有他,就好像……他是她的全世界。
他垂眸看见她磨破的裙角与被荆棘划伤的手腕,喉结轻轻滚动,想说什么,却好像有一团棉花堵在了喉头。
“怎么了,想喝水吗?”见他不说话,她眼底有泛起了焦急,起身去取水。
他这时才发现,她走路拿着一根棍子,她的一半重量几乎靠着那根棍子,每一步都好像要跌倒。
“等等,你腿怎么了?”他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脚踝上。
“没什么。”她试图遮掩。
不顾牵动伤口的剧痛,他挣扎着就要起身前去查看。
露白怕他伤口崩裂,顾不得撑棍子,单脚跳了回来。
一把拉开她的裙裾——脚踝早已肿得不成样子,紫青色骇人一片,扭曲变形的脚踝将袜子绷紧了,导致脱也无法脱下来。
他呼吸一滞。山路难行,就算有马匹拖着,有的地方也是需要人抬的。
眼前浮现她抬着比自己重许多的自己,每一步都踩在扭曲的关节上,那种疼痛如刀割划向他心间。
他只觉有什么东西酸涩塞在胸腔,最后在心间发酵,不可遏制地冲向眼眶,千言万语哽咽在喉间,最后只化作颤抖的指尖,悬在伤处上方却不敢触碰。
“你就是这样……”他声音破碎,“带着我走了一天?”
“我……”露白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挟恩图报,可是也不想太过于谦虚。
疼是真的疼!
露白有些羞赧地想要收回腿,毕竟女子的脚被人看了,在世俗看来那便是失了清白,是得嫁给对方的。虽然她并没有这么在意清白这东西,但是不想让周明夷误会她有高攀的心思。
谁知,脚没挪动一下,一只手却已经握住了她的小腿。
周明夷垂眸看着她的脚踝,炙热的掌心贴着她小腿的皮肉,声音冷淡,“抱歉。”
话音刚落,骨节分明的大手便撩开她长长的裙子,脱了她的罗袜,露出一截白玉般的腿骨,只是脚踝处已经红肿畸形。
露白有些惊愕,但随着他轻柔摩挲的指尖,露白一时只觉全身僵硬。
正要无措时,他突然道,“你忍一忍。”
忍什么?
露白不及回神,只觉脚被他托在掌心,一阵剧痛袭来,她疼得痛呼出声,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疼痛慢慢消却,她试着动了动,脚踝似乎能动了。
周明夷还保持着握着她小腿的姿势,很细,他一只手就能握住,不同于自己硬邦邦的小腿肉,她的腿软软的,就像落到手里的芙蓉花,好似用力一点都会留下印记。
露白的腿几乎是被他抱在怀中,她一时既是无法动弹,亦是窘迫到僵硬。
周明夷指尖仿佛被烫了一般,慌忙缩回,“抱歉。”
“是我该谢谢世子才对。”露白略略定了定心神。
看着她又要站起来,周明夷忙道,“你今天不能再走了,不然这只脚就废了。”
他说话间观察了一下四周,“你之前走的方向是对的,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很快就会到官道。”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日应该不会下雨,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晚。这里是宜州与明州交界处,若是赵毅他们没死,应该会去宜州搬救兵。”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树坐着,然而六月的天气,白天虽已有了些暑气的燥热,但夜晚还是有些寒凉。
陈露白出门时穿的衣服本来就被郑庸那狗官撕破,外面批的衣服也在逃亡时被树枝和荆棘勾破不少,因此感觉四处漏风,冷得瑟瑟发抖。
周明夷挣扎着坐起,苍白的唇颤抖着道,“这山间一瞬可入冬,一瞬又如入夏,即便是七八月也听闻有冻死人的事。”
陈露白恐他伤口又要流血,伸手要去扶。
他却握住了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揽入怀中。
“抱歉。”头顶传来的声音低哑而温柔。
他身上的大氅将两人牢牢遭住,温暖包裹全身的一瞬间,露白的身体也因为羞窘而僵硬,血液全都倒流进她的脑袋,胀得脸颊滚烫。
因为之前给他包扎,他的衣襟也半敞着,此刻她的右侧半边身子刚好紧紧贴着他敞开的胸腹,隔着薄薄的衣服,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能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起伏,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她想动一下,却又怕碰到他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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