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
此话语出惊人,宛芸还没回过神,陈禾的匕首就已刺向她脖颈。快,准,狠,夹带着风声和雪光。
可宛芸毕竟是暗城统领,即使陈禾抢占到了先机,她也只是略一拂袖。陈禾却是手腕阵阵酥麻,匕首再次脱了手,径直砸向身侧万丈深渊,寒芒一闪,连带着陈禾的心一起坠落谷底。
唯一的武器离她而去,陈禾瞬间被抽空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地。
宛芸手指抚向发髻,眼神倏忽阴了下来。
——本挽得严密精美的半翻髻被削下一缕,只剩发茬。
她垂眸,眼神落到雪地上散乱的青丝,缓缓开口,声音笼上层淬了恶意的寒:
“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我的发型动手。活着出去不愿意,上赶着让我把你炼成阴尸。”
话音未落,又一道傀儡丝腾地刺出,捆住陈禾脖颈,紧接着雪地上又凭空现出四根相对细短的丝线,将她四肢束缚住,疯了魔似的往前拉。
宛芸动了真火,傀儡丝的力道大得惊人,陈禾五体投了地,以一种极其诡异扭曲的姿势趴倒在地。
咔嚓,咔嚓。
手臂断了,血涌出来,又被丝线填上。另一对傀儡丝也将她膝弯划破个大口子,如法炮制。
再接着是颈骨——
“妹妹且慢!”
千钧一发之际,宛芸动作停了。
陈禾身上的傀儡丝还没收。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抬不起头,只能闭着眼听。
说话的是青芸。言部的另一个统领。
脚步声停了。有些杂,听起来不止一人。
还有一个,是谁?
“姐姐?什么事?”
宛芸蛮不情愿开口。
“我手下知道言部来了个北安城的新人,过来看看。”
宛芸冷笑:
“看什么?一个资质平常的废物,阴尸都打不过,还吃了熊心豹子胆想对老娘动手……这人我杀定了,谁也保不下,别拦我动手。”
青芸却没退。
她心眼和口才都不如宛芸,但毕竟是姐姐,性格总归要沉稳些。
两姐妹共同治理言部。但明显,青芸偏医毒,宛芸偏情报,分工,合作。换言之,她们两人血缘上是姐妹,身份上却是同等关系,互相挚肘,谁也无权命令谁。甚至由于姐姐的关系,青芸虽话少,但反而更有威严。
显而易见,她对这个道理心知肚明,于是只是不动声色地立在那儿,等宛芸自己松口。
不出她所料,宛芸果然讪讪收了丝线。
“好吧,除了姐姐你……但她砍断了我的头发,我要解释。”
青芸还搭话,她旁边的人却半戏谑半认真地搭了讪:
“其实吧,有半缕留短些还蛮好看的。有个性,更好辨认了。”
宛芸怒目圆睁,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被这样无理打断,转过头去就准备骂。
说话那人也是个女子,年龄比她们稍长些,三十岁上下,头发用个道冠随便挽着,身上穿的却远非道袍,而是不知从哪儿拼来的破布百衲衣,脸上挂着水珠,模样像逃荒来的,气质却不像。
宛芸没看她浑然不搭的衣服,只没好气地盯着她的脸。
“文静静?你这是到哪儿去了回来?我说谁会对北安城感兴趣,原来是你啊。”
“诶,统领这话可不太对。我对北安城没啥留恋的,只是好奇陈禾姑娘的情况呢。”
对方言笑晏晏。陈禾冷不防被叫到名字,整个人颤了颤,怔怔地抬了头,正对上那人望过来的目光。
——的确是熟人。
北安城冯府方士,妙真子。
但她不是被火烧死了吗?怎么在这儿?
陈禾想到这,不禁又一阵觳觫。
妙真子——或者说文静静——却只是满不在乎地笑笑:
“我又不是来吃你的,我是来收你的。怎么要?想跟我走吗?”
猝不及防来了这么一句,陈禾顿时僵住了。
她在说什么?想收她?……哪种意味上的?
这也难怪她想入非非。妙真子此人在冯府的几个方士里十分惹眼,出名的点倒不是说像混元子那样助纣为虐胡作非为(当然也不是没有)而是万花丛中过,色欲大于天。
此人注重享乐,享乐中最大的方面就是淫乐。比方说,陈禾知道,关于冯府搜刮少年男女干那些不可描述的勾当,她就是那个提主意的。
陈禾恨她。恨她贪婪。恨她不像冯家父子或者混元子那样明摆着残暴,却同样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祸害他人。
她,许家三兄弟,以及更多凄苦的少年们。
她怎么可能同意?
陈禾眼中倏忽闪过一丝厉色,恨恨地正欲开口,文静静却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悠悠来了句:
“哦,忘记说了,其实我来冯家不过看个乐子。暗城早盯上冯禄跟西永的火器生意了,我只是奉青芸统领的命化个名进去探探而已,告诉你哈,战马暴毙的真相都是我告诉司天监乔大人的呢。”
她说得婉转,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陈禾听得出她是在辩白,试图拉拢自己。可明白这层意思过后,她胸膛反而更涌上一阵恶心。
“那又如何?!就算是任务,你眼里也只有你需要应付的一个又一个对象,一个个大人物,不管是冯禄,还是乔师微……可,我们这些人呢?娄薇算什么?我和清水他们又算什么?算你懒得掺和顺其自然的草芥,还有打发时间寻欢作乐的玩物?!你是毁掉我们的帮凶,我凭什么相信你这惺惺作态?!”
声声嘶哑,字字泣血,几乎要喊破喉咙。
陈禾从地上爬起来,发髻和劲装都湿淋淋地乱着,贴在肌肤上,整个人完全是个无家可归的落汤鸡。
回声尖利刺耳,在山岳间游荡。飞雪似乎小了些。
宛芸听了这话,唇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你这丫头。刚才说的,都忘了吗?人各有命,而强者,总归是嚣张的。这又有什么错呢?”
“你们恃强凌弱,就该做好被报复的准备——”
文静静却骤然打断。
“好啊,这有何不可,我愿意等你来报复。我愿意尽全力等。只要你有那个本事。当然,你要没有,我再把你碾碎,也在情理之中……没异议吧?”
她话中总带着丝笑意,云淡风轻地吐出最尖最重的句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禾,神情微妙。
像在看某种不安分的物件。
陈禾身体僵住了。
她想不明白文静静为何对她如此态度。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要么跟她,要么被震怒的宛芸炼成阴尸。
第一条,还有活路。
活着才有可能。
她抬起头,微不可查地点了点。
文静静咧开笑容:
“嗯,好孩子,有眼光。来,跟你老师上山吧。不用打搏击,不用跟人火拼流血……只要学乖些,听话啊。”
说着,她迅速点上陈禾几个穴位,陈禾顿时动弹不得。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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