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依谷的山林，湿，热。里面的生机勃勃得不像话，仿佛随时可能爆裂出来。
随处可见的是阳生的高大乔木，比方说榕树，粗壮笔直而招展，密密匝匝隐天蔽日，树冠之下的天地可就惨了，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
这里的日晒，本身十分强烈。乔木冠强硬地霸占了太阳的几乎所有馈赠，又生怕吃饱了撑着，于是叶片颜色都偏浅淡，宁愿散射回去浪费掉，大抵也不愿成全底下的同类。
乔木又是喜光的。总被荫蔽着，只能蔫蔫下去，到底活不长。
但不是阴天下的所有物种都只有死路一条。相反，很多娇小的，柔韧的，深沉的花草灌木，自小在阴凉地儿过活，反而逍遥自在。真正被折磨的，只有生来本该挺拔入云，却最终埋没于泥潭的高树。
不，这已经称不上高树了——它不比任何灌木惹眼，换成谁，也看不出它原本的品种。
“嘎咕咕咕——唧啾啾啾——扑棱。”
魏停川从鸟背上下来，手搭凉棚，望向不远处的山门。
“嗯，木菁村……瞧上去不小。小叶子，瞧这村子和你一个姓呢。”
木叶忿忿转过头去，以示它对此等挑逗毫不感冒。
一人一鸟所处的是丛林中难得一见的某方平地，阳光烈得扎眼，山门口棕黑色的木板倒隐蔽在密林中，要不是他眼尖，差点还错过了。
魏停川走向那边。木叶停在他肩上。
他臂上的夹板和绷带已尽数卸下，衣着湖蓝对襟外衫，背上加个行囊，再配上他这张绝伦的脸，端的是气韵风流，仿佛哪家外出游历的公子哥。
“公子哥”本人也表现出相当的闲情逸致，漫不经心踱到山门口，站定，抬眼，然后看到木椅上坐着个守门人。
守门人歪倒在椅背上，睡得正香，头巾几乎要垮下来。
魏停川瘪瘪嘴。
这个点，差不多快未时了……午睡这么久的吗？
不过没事，他也不急，大不了等等。
魏停川伸手按住躁动的木枝，也没吵醒守门人的午睡，而是选择等待之余，绕着外围的竹篱木栅走一圈。
瞧那守门人的打扮，是东尧人。不过这村落的构造嘛……倒有几分其他文明的意思。
而且有的元素还有些眼熟。
高脚竹楼，稻田，银器……
走了一半，魏停川意会过来，步子停住了。
是了，又是巫族。
不过此巫族和黔州杨香陇那一脉不同，大抵是百年前的大混战造成巫族内部随地理分裂的缘故。
而且这一脉比她们运气好上不少。朝廷是真的招安。历史还比黔州那边悠久些，大概已有五十年。
当时的东尧官方似乎是在巫族战败不久就向这边的脉系伸出来真正意义上的橄榄枝。原因？很好理解——东尧西南边境，毗邻西永，多个盟友总比多个潜在是被策反对象合适。
不过呢，这里的巫族人被招安后，生活习性早与东尧趋于同化，到杨香陇那个时期，若忽略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习性，几乎已经不能被称为巫族人了。
甚至连他们本人都未必清楚祖上的事迹。
……也难怪黔州一事，杨香陇他们孤立无援。
感慨归感慨，毕竟是历史，他不过一个局外人。他来这里，还不是有正事……
“轰！！！”
耳边倏忽震耳欲聋的炸响。魏停川难得神色有了波动，眼神瞬间警觉，左手反射般召出佩剑。
声源在北面。已有黑烟在那里腾腾升起。北风骤起，夹带着丝丝火药味。
火药……
这正巧触到他神经的敏感处。
他垂眸望向看似完好的右臂，又抬头，眸光顿时笼上一层阴影。
还有外人？西永？北安城？还是……
不同立场的人，来此目的迥异。对他此次行动是福是祸，他得弄明白。
然而有人比他的行动更快。
身后传来阵阵闷响，大地也随之震颤，巨大的寨门缓缓开了。
“快去北面烽火台——那边有入侵者！肯定又是西永狗！”
里面某男子的喊声响起，带了点第一次主持工作的犹豫，但总的来讲算中气十足，魏停川剑眉紧蹙，已做好暂时撤退的准备，不料剑拔弩张的气氛须臾间就被泼了盆冷水：
“诶诶，急什么？这不还远着呢。大家伙们都才醒，北面烽火台也太远了些，别急，别急。”
说这话的是个老者，语调拖得奇长，简直是一唱三叹，说出的内容也让魏停川眉头一挑，仿佛世间难见此等名言。
那黑烟冒起的位置离云菁村不过十里，基本可以说打到家门口了……还说远？
那什么算够近？火铳杆子堵到寨门口吗？
还嫌北面烽火台远，这村子虽说有接近千户，但一南一北能有多长距离？战争时期，还有精力嫌脚程长，当真是活够了。
那老头也不知何方神圣，如此狂言一出也没人反驳，篱笆内的骚动反而渐渐平息。
魏停川趁此机会躲到附近一处茂密的灌木丛中，木叶想跟上，却被他抬手止住。
“你，到黑烟那里探探情况。”
木叶头上一对黑珠子眯了眯，盘桓半圈，还是顺从地去了。
灵鸟的毛球形态只适合低空，在植被普遍疯长的雨林中飞行十里……实在是一场艰苦卓绝的障碍赛。
木叶满不情愿。但魏停川也没有别的办法。
送走木叶后，魏停川聚精会神倾听山门之后的动静。接下来的情景在他意料之中与之外的边界上横跳。
意料之中的是，有人反驳了那老头。之外的是，反驳的点和他想的大不相同。
“村长，那边爆炸的声音不像西永的火器。——甚至连一般的攻击性武器都算不上。的确不是敌人。”
说这话的是个声音冷静的年轻女子。
魏停川偏过头。
可惜，他这个角度什么都看不到。
不过武依谷这种地方还有人涉猎火器方面的知识……当真是开了眼了。
那个青年男子听起来依旧不安：
“可是村长，那东西硫磺味那么重，就算不是制式武器，也绝对不友好啊——要不还是去看看？”
老人的声音再次传来，还是悠悠的，甚至由于那女子的话仿佛还多吃了颗定心丸：
”罢了，还是常滢姑娘说得好。钱飞跃啊，你初来乍到，对神水不敬也罢了，毕竟外乡人想理解这个确实要花些时间……但今天你的确莽撞了些，如此小事，还要村子里劳民伤财。你说你当如何是好？”
那个叫钱飞跃的男子仿佛噎住了，半晌据理力争，隔着树丛和篱笆，魏停川都能感受到他的脸红脖子粗。
“可是村长——这水哪有什么神力？不就是一块镜子，看到的东西都是——”
“休得胡言！”
地面顿时沉重地“笃”了声，大抵是手杖尾端狠狠地砸了地。常樾倏忽噤了声。
“荒唐，所谓神力，信则有，不信则无。那水的功效你也是亲眼所见，你可以不信此乃神迹，但决不能在全村人面前如此诋毁！下去吧，在佛堂面前好好反省！”
接下来发生的事魏停川也不知道了。但大抵是钱飞跃被人扭送去了佛堂。然后再次开口的是哪个叫常滢的姑娘。
“村长，他说的话……其实我觉得不错”
这话说到最后，尾音低了下去。
两人间沉默了半晌。
“滢儿，你向来听话，能出这武依谷到北境军任职，实在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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