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密林。

易水一头银发在阳光下白得耀眼，整个人都被衬得泛起几分透明，甚至生出了些不属于凡界的气息。若不是一身黑斗篷压着，仿佛他哪怕下一刻就要羽化飞升去也能算意料之中。

众人却并不淡定。

乔师微缓缓松开他的兜帽，易水也以比她还缓的速率转过头去，和她四目相对。

他的左右手还在互相僵持着，姿态滑稽，但没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孟萌询问般瞥向乔师微，后者轻点下颔，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刀鞘重击易水左手腕。易水浑身吃痛地一激灵，孟萌趁机抢下他的弩箭，抛给远远观望的姜绛，又把他左手反制住。

乔师微目光暗沉，凝视着易水忐忑的脸，本想开口，思索片刻后却打消了这个念头，而是转向孟萌。

“孟萌，往他脉门注灵。”

“啊？哦。”

孟萌忙不迭照做。火红色灵光涌入他左手腕，霎时间，黑纹逃命似的消了去。

孟萌也瞧见了这变化，诧异问道：

“师微，还要继续吗？”

“继续。先运转一个小周天，有异常给我说。”

易水全程不敢吭声。姜绛好奇又畏惧的目光投过来，也被他飞快垂下眼睫躲开了。

乔师微伫立在易水身后三步远处，眼瞧着他身上明明灭灭的火红灵流，心里不停琢磨。

她自己的灵力才修出来没多久，虽是有助于生发的木属性，但用来输给别人运转功力消耗不小，怕是还没运完一个周天就捉襟见肘了，只能让孟萌来。

何况，这还有了意外之喜。

孟萌的火灵力辟邪，黑纹能遇此消失，基本是坐实了“诅咒”的名头，再不济也是某种阴邪之物。

至于具体是什么情况……还是得先看孟萌的发现了。

果不其然，半晌后，孟萌停了手，朝乔师微大喊道：

“师微，他本人有灵力！你来看啊，又白又黑的！”

乔师微凑了过去。连同姜绛也犹犹豫豫地朝前跨了两步。

孟萌摊开手掌，正中一个小光球，半透明的黑白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看不清是相互依存还是此消彼长。

易水脸色不大好看。

“这不该是我的灵力，我……我真没修行过。”

“看出来了一部分。那些白色质地细微，甚至称得上孱弱。你应该的确没系统地修行过，但似乎有人帮你开过灵脉。那人和你一样，是金系的。”

孟萌双手抱臂，倏忽插了句：

“怪哉。你名字叫易水，我还以为是水系呢。”

“……我名字是小四姐姐取的。她说只是因为我小时候溺过水，差点没活下来，就想着随便取个名向阎王爷抗议下……诶，你笑什么？”

“咳，没什么。只是像她能干出来的。”

“……你俩别扯远了，说正事。”

乔师微一脸正色，孟萌讪讪收了笑，率先诘问易水：

“喂，你，是谁帮你开的命脉？易小二还是易小四？”

“……我真不知道。我都不记得有这回事。”

孟萌瞪了他一眼。易水连忙加了句：

“那……那可否问问，开灵脉有什么程序？”

孟萌转向乔师微。后者思索片刻，给出答案：

“一般情况下，用得最多的方法是像方才孟萌那样，往你脉门注灵，不过运转的是一个大周天。别的法子……都不大常用。”

说完她自己先恍惚了阵。

……其实按照常识，或者哪怕是半年前的她来回答这个问题，答案都只有唯一的这个方法。没有别的法子。

她唯一有幸见过的第二个方法就是在黔州时被那个银面具一箭穿心……

按照此方法一般的存活率来看，确实不大常用。

况且，那人是北方灵力能激活她、她激活的凑巧是青阳之体能让自己活下来，这两件事情同时发生的概率能堪堪和此法的存活率齐平。

奇迹中的奇迹向来不计入考量，但严谨起见，也不把话说绝了。

乔师微其实不喜回想这事，但既然想到，就得深挖一番。

易水垂眸半晌，而后坚定地给出了回应：

“真的没有。而且小四姐和小二哥都是凡人，你们知道的。”

乔师微停顿片刻。

易家兄妹……虽说行为怪异，但撇开那扇门，的确凡人无疑——吗？

不，等等。她差点忘记了。

易小二可以是凡人，但小四绝对不可能——凡人技术再好，也怎么可能修好修行者的武器刀剑？

孟萌也有和她一样的狐疑，直接问了出来：

“别扯谎了，你家小四姐手艺那么强，你自己的技术都是跟她学的，怎么可能没修行过？”

“真的没有！她教我的法子和一般的不一样，是西永的路数，不需要灵力。”

“我信你才闯鬼了，好啊，那你学了什么，不需要灵力就能修灵器的，分享来我长个见识？”

易水毫不推脱开始掉书袋：

“热膨胀，热传导，应力，压感稳定，约束反力，疲劳极限……”

“打住打住，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谁知道你念的什么咒啊！”

孟萌打断他。乔师微打断他俩：

“算了，易水没修行过是真的，其他的再争也没意义。不如先搞清楚，那上面的黑线是怎么回事。”

一番闹剧下来，这才触碰到核心问题。

黑线。最接近于诅咒之物。

乔师微探询的目光投向易水。

“易水，你不会连这东西怎么来的也不知道吧？”

这样性命攸关之事……再不知道，那就只能是说谎了。

她们也不可能再信他。

好在，易水这次没让她们失望。

“知道。我小时候体质比现在还弱，溺水那次差点没挺过来。于是小四姐就给我下了这个，效用其实只有健体和一定程度上提高运气。这其实不是诅咒，只是有些……副作用。”

乔师微眨眨眼。

她也是第一次听见这种原理……不知是不是在扯淡。

易水还在继续。

“方才的事抱歉……这咒印出了西北就可能出问题。小四姐和我说过，但我不知道这么快。”

说着又咳了几声。

孟萌眉头一挑：

“哦？那她把你塞到这儿来，是想害死你，还是害死我们？”

易水垂下头，没回答。

孟萌冷笑一声：

“好啊，故意的。谁家强身健体用这么个不保险的咒印，还有强运功能，骗人呢。既然你自己也不清楚，干脆留在这儿，想明白了再回来。师微，我们在他身上浪费了这么多时间精力，兜兜转转还更迷糊了，不如先干正事去。走。”

“孟姐姐等等。”

一直没说话的姜绛骤然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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