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很慢,车轮轧轧而行,黑色帷幕遮着,车中是只有二人的宁静之处,虽是他的邀请,但他也并没有急着说什么,或许真的只是想跟稚阳一起待着。
夏棐还特地在马车里备了热茶,他倒了一杯递到稚阳面前,手端的很稳,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稚阳捧茶到嘴边,浅浅咂了一口,暖暖的落入肺腑,驱散浑身寒气。
夏棐又将暖手炉盖子打开,拾起一双火箸,火箸小心翼翼沿着铜边伸进去,轻轻碰到炭外面的一层灰壳,箸尖敲了敲,灰壳散了,透出烧红的炭,像裹在灰里的鸭蛋黄。
稚阳在旁静静地看,平日她是没有这种耐心的,可见夏棐这样仔细,她连续几日的火气仿佛也被他叠起来收好。
她希望夏棐的动作再慢一些,这样就能抻长他们相处的时光。
他将手炉盖子盖回去,外面套上布套,也递过来,“暖暖手。”
她接过手炉抱在怀里,“有吃的吗?”
夏棐愣了一瞬:“你饿了?”
稚阳闲散地往后一靠,“要是有吃有喝,我可以在你的车里一直待下去。”
他端起一杯茶,笑容躲在氤氲的水汽后面。
见他在笑,稚阳便觉得回到了青梅堂似的,她打心底里不喜欢他做哥哥的幕僚,累死累活的,她想把她的先生从哥哥那里抢回来。
“稚阳,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稚阳看向车外。
“那你想吃什么?下回帮你准备。”
“唔……什么油饼、糖瓜、腌菜角,炸榆钱,豆腐脑……我想吃的可多了,你有这闲工夫吗?每天都忙着军议。”
“多亏如此,你哥哥也给了我一些月俸,这些吃的,以后若是遇上,我买给你。”
稚阳嘴角压不住,“还好我哥没亏待你。”
“我只是拿来买药,他不必给我太多。”
稚阳笑话他,“还有人嫌钱多,难道你还想做书院的穷先生啊?”
“那样最安生,只可惜我唯一的学生走了,安身立命之本,便没有了。”
稚阳脸上的笑渐渐停了,“你的安身立命之本……是我么?”
夏棐将茶杯放下,坐直身子,“总该有个学生,才能被叫作先生,若不能再教你,我也不知该何去何从。”
“夏棐……对不起。我看到你提着灯在青梅堂等我,是我擅自决定不去见你。”
夏棐摇头,“是我不敢告诉你我的家世……你会如此反应,也是应当的。”
“你父亲背叛萧朝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我哥哥说此事复杂?”
夏棐像是被刺痛了一般,眉头抽动,“稚阳,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
“我父夏知舆贪生怕死做了萧朝叛臣,后来又替祁人镇压故民,他的罪几生几世也赎不清,我也必须担着,但我求你……不要提他,不要再问我他的事。”
稚阳望了他一会儿,“夏棐,我不明白。你是不是像哥哥一样,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最好。”
他越发垂着头,像认罪似的,“稚阳,抱歉……”
“别抱歉了,你不想提,我不再问便是了。”
马车恰在此时停下,车外传来陆珩的声音,“大人,到了。”
夏棐转身去拿帷帽戴在头上,稚阳先从车厢里出去,见陆珩正在外面举手等着扶夏棐,她将暖手炉一把塞到他手上,陆珩正莫名其妙,稚阳转身自己伸出手。
等夏棐弯腰从车厢出来,探出手去寻可扶之人时,稚阳便悄无声地从旁托住他的手。
他在门口停了停,缓缓曲起手指,将稚阳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
“有劳公主。”
稚阳凑近了问,“你怎么知道是我啊?”
夏棐笑着摇头不答。
无边的巨树林中一片空地,立着赤身裸体的木架,有一种被抛弃在旷野之感。
稚阳仰尽了头看着,她竟不知这摘星仅是未成品便如此巨大。
荣光弼攻武州,调走了大量工匠,摘星本就进展很慢,如今西南军撤走,匠人伐工都带走了,只剩老工正抱着双臂坐在满地巨木之中,不知道在朝哪个方向发脾气,而他自己带来的徒子徒孙正在旁边造房子。
老工正忽然看见稚阳公主,大步过来,“公主啊,这摘星真的不造了吗?”
“我也想造……只是,来不及了。”
“公主,再给老夫些时日,摘星准能拿下武州。”
“我说了你也不明白,西南军不打武州了,祁朝援军马上就到,再围武州,所有人都得死在这。”
“可总能用得上啊,咱们那么多城池都落在祁人手里……”
旁边一直沉默的夏棐忽然开口,“不是不造了,只要图纸还留着,人还在,总会造好的。”
稚阳看了夏棐一眼,心里却不太高兴。
老工正一屁股又坐回木架上,“反正老夫不走了。”
稚阳问,“你不走?你住这啊?”
老工正指指身后正在造的房子,“就住这,建了一半,老夫在这守着,就是我死了,我的坟也在这守着。”
回去的路上稚阳坐在车里不说话,夏棐察觉到便问,“怎么不高兴?”
稚阳不悦:“你又骗他。”
夏棐摇头,“若是打下武州,摘星自然可以继续建,而且到那时,萧家也不必假手于人。”
武州……
稚阳心里很乱,千头万绪都汇聚在一座吃人的城里,她想不到夏棐到底要怎么打。
车外传来一阵急切的马蹄声朝马车而来,稚阳道,“定是我哥哥又派人寻你来了,大忙人。”
夏棐苦笑。
“你跑到哪去了?”
马奔到近前,稚阳便听见外面是谢建章的声音。
她立刻环顾一下窄小的马车哪里能藏身,夏棐却摇头,手指放在唇边让她别发出响动。
“谢将军,何事?”
“武州来了消息,你赶紧回去。”
“劳烦谢将军亲自来告知,谢将军请先行一步,夏某随后就到。”
“你别磨磨唧唧!”
稚阳听见谢建章对夏棐的语气,气得隔着马车翻他一个白眼。
夏棐似乎听见她这边的动静,伸手过来,稚阳拉住他的手,摁了摁他凸起的指骨。
“姓夏的,武州你到底有主意没有?”
夏棐不急不缓道:“还要再等等。”
稚阳看向夏棐,他穿着几层衣裳,却看起来还是很单薄,唇色几近透明,仍然很憔悴……
可如今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把武州压在了夏棐这副瘦骨之上。
谢建章忽然冷冷一笑,“这回你还敢下河探吗?数九隆冬的水,可比之前凉多了,要是去查武州水汊,可记得叫上我。”
稚阳使劲掐夏棐的手,夏棐忍痛回答,“我不敢了。”
“这几天你可见过阿稚。”
谢建章转而提到她,稚阳僵住身子,不敢再动。
“没有。”夏棐说谎也很利索。
“谅你也不敢违背景阳哥的意思,不过你天天在军营,阿稚那鬼机灵,你瞒不了她几天。”
夏棐沉默下来。
“若是拿下武州立了功,或许景阳哥会许你见她。”
稚阳忍不住看向车外谢建章的方向。
“不过我劝你别再肖想她。就不说你的身份,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能留在她身边多久?”
夏棐想把手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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