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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辕门对峙

稚阳想止住手上的颤抖,反而将刀攥得更紧,刀刃压入了薄薄的皮肉,一缕温热顺着刀锋淌到她手上。

她不敢回头看他的脸。

景阳仿佛今日终于才重新认识这个妹妹。

他下马,拂去铁甲上的霜,手又习惯性地按向腰上古朴的佩剑。

“稚阳,你今天,是冲我来的。”

她清了清喉咙,“是!”

景阳脸上剥落了兄长的温和,只剩将帅的冷峻,“建章,军机不可延误,按原定计划行军,我解决了再来。”

谢建章一时没动,看看稚阳,又看看刀下的夏棐,“可是……”

“建章,别让我说第二遍。”

谢建章只得翻身上马,拉紧缰绳,“阿稚,别动真格,这人还有用。”

听了这话稚阳差点泄气,那一缕温热继续在她手背爬过,微弱的痒意令她想丢了刀哭一场。

所幸昨夜的雪依旧冻结着她的面容。

谢建章喝令前军开拔,马蹄踏过湿冷的路面水花炸起,车轮相继滚动向前,只有那辆马车被留在原地,周围逐渐寂冷,风声回到陵石坡。

景阳屏退旁人,让陆珩也离开马车,他一步步走过来,指着车中的夏棐问稚阳,“你真想杀了他么?”

“我知道你们打算做什么,若是他落到祁军手里,与死有何分别,我赌他早已盘算过怎么在祁人手里自尽了。”

夏棐喉头滚动,没有说什么。

景阳冷冷道:“我妹妹真是越来越厉害,窥听军机,还胁迫我的臣属。你若以为如此便能动摇我的决定,你便动刀吧。”

“我不是真要杀他,我是要你停下来,把武州怎么打告诉我。”

“告诉你你又如何。”

“让我保护他。”

景阳哼笑一声,“你现在拿刀指着他,却说要保护?”

“只有这样你才会听我说句话,我知道你求贤若渴,他又心甘情愿为你出谋划策,我相信你不是真的要牺牲他换武州,如果换人只是诱敌之计,那总要有人去带他回来。”

她说话没有发颤,景阳端详她的神情。

“攻城时,你要统率三军,谢建章要冲锋陷阵,而我有自己的人,还有伤愈想要再去武州立功的士兵,他们攻过城,熟悉城外地形,包括壕沟和水道,现下也愿意听我的。我可以带他们去接应夏棐,没人比我更合适。”

“哥哥,我只有这个要求。”稚阳将刀从夏棐脖子上拿下来,刀上留着刺眼的红。

听她说完,景阳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你真的喜欢他?”

稚阳终于慌了一瞬,“不。”话说出口,她慌忙咬住了唇。

“我知道他对哥哥重要,我想做这些事是为了哥哥,为了我们萧家。”

她仍然不敢回头看夏棐,却忍不住想听他开口戳破自己,但身后始终没有任何声音。

景阳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伤兵营,叹了一声,“稚阳,他答应过不见你,如今却违背诺言。”

“是我擅自去找他的……”

景阳却不理会她,走到马车近前,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道:“夏秉忱,我当初的话说的很清楚,现在军情紧急,我不与你追究,但你要记得你会付出什么代价。”

稚阳的心像跌了一下,她胳膊挨过棍的那一处仿佛又疼起来。

“稚阳,此事再议,不过你可以带上人跟来,附入后军,是否用你,等我权衡后再定,但你也要记着,既入了军营,便要听令行事,我也不准我唯一的妹妹犯险,你若擅自行动,我会立即收走你的人,将你送回陵石坡。”

“好。”稚阳应下来。

景阳纵身上马,“至于武州怎么打,你让他告诉你吧。”

说完,他扬鞭而去。

稚阳回头看夏棐,他正捂着脖子上的伤出神,指缝流出一丝鲜血。

“夏棐……”

夏棐想摇头却扯到伤口,略微皱了皱眉,“你先去收拾行囊吧,路上再说。”

———

稚阳回到伤兵营,百仙早已收拾好一切,松春一脚踩着板凳,十指交叉向前伸展,像是等不及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要去的人都准备好了?”

百仙答:“准备好了,周介让他们集结成一队,想去的人竟还不少,已经按公主吩咐,由辛大夫检查伤势,伤好全的人才许入队。”

“好,监国已经答应了,等他们准备好,就暂时先编入后军,周介仍做队正,松春你随队督察。”

松春指自己:“我?”

“他们是西南军出身,我担心两军军纪不同,你要随时盯着,不能让他们违反我们萧军的军纪。”

“又让我干这个,行,公主放心,我一定盯紧了。”

“百仙,出发前你登记好人员名录,我们这一队是暂附后军,届时药品口粮都要向后军去讨,这个就交给你了。”

百仙点头,“好。”

稚阳又找到辛何足,他正忙着收拾自己的瓶瓶罐罐。

“辛大夫,我走了,伤兵营还要有人留下照顾伤患。”

辛何足一时犹豫,“可殿下叫老夫给参议治伤寒,他已经比之前好多了,但药还得吃。”

“你把药给我,方子也给我,我来照顾他。”稚阳指指后面的收容棚子,“这里有些人比参议伤得重多了,他们更需要你。”

辛何足点头,“那也好,烦劳公主跟殿下说一声,老夫留下。”

他将药箱重新放回桌上,想起什么,又道:

“只不过公主,如今天寒地冻的,伤寒容易反复,你可一定盯紧他。”

———

马车重新启程,陆珩和车夫坐在车头,车厢里只有稚阳和夏棐二人。

稚阳与夏棐面对面而坐,看到自他颈侧流下的血已经凝固,刺眼地叠在他领口处旧鞭痕上。

“陆珩没有帮你包一下伤口……”

夏棐轻轻摇头,“我让他不必管了。”

“疼吗?”

“疼。”

“我以为你会怕我内疚说不疼。”

“确实疼。”

稚阳别开脸道:“我知道我该跟你说声对不起,挟持你逼我哥哥……可我不想说。”

夏棐笑了笑,“是我惹公主生气了。”

他这么说稚阳更气了。

但抬眼见他那惨淡的笑容,稚阳忽然问,“我拿刀指着你的时候,会让你想起诏狱里的事吗?”

夏棐身子一僵,张了张嘴,又闭上。

稚阳吸了吸鼻子,掏出一方帕子,“我可以帮你包扎吗?”

他犹豫着点了下头,“可以。”

随即伸手指车厢角落的木箱,“之前辛大夫在车里给我备了些药。”

稚阳用水袋里的清水湿了帕子,探身上前,用手指托起他的下颌,他肩背极轻地颤了一下。

但他马上主动仰起头,把自己脆弱的咽□□到她手上,让她在颠簸的马车里帮他擦掉脖子上的血迹,怕她站不稳,伸手轻扶她的手臂。

稚阳见他鬓边渗出一层薄汗,只能放轻动作,赶快弄完,让他少煎熬一会。

擦过血迹后,稚阳从木箱里翻出金疮药,薄薄地撒在伤口上,用一条窄布缠住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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