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朝援军已过曲水的消息传至武州,迎春楼大厅里热闹极了,有好事者高谈阔论,人人都在猜西南军和祁军在曲水一带的胜负,甚至有人开了盘口,赌祁胜的人多,赌西南胜的人少。
岑榭欢坐在厅中角落,静静听着周围嘈杂的交谈声,手心里还攥着景阳用飞鸽传回的字条,字条还没烧毁,刚才菱角帮她看了,上面只有一句话,“夏欲归祁,易明。”
这句话并没有编成密文,仿佛即使被城上祁军截获也并不碍事,或者说,景阳就是想要这句话在武州散播出去。
十九城起义之后岑榭欢便开始为这位萧家太子做事,他为人谨慎周全,任何一步都不会没有深意,岑榭欢猜测到他的意思,但她不知道,那个倔犟到有些死板的年轻人,是不是真的喜欢叛来叛去。
正静静沉思,有人端着酒壶走到岑榭欢面前,闻到那股皮革味,岑榭欢猜到了来人是谁。
那人一开口声音如同扎手的冰碴,“琵琶姑娘,之前托你找的年轻瞎子,可有消息?”
岑榭欢故意问道:“这位客官还在找瞎子啊?容小女子斗胆问一句,你找他做什么?”
那人坐下,“实不相瞒,那瞎子是我家大人的多年好友,他才瞎了眼睛,流浪在外日子一定不好过,我家大人想把他接回去好好照顾。”
岑榭欢听完道:“客官家的大人真是好心人,我若是那人,一定感激涕零。”
那人喝酒叹了一声,“只可惜我寻了他许久,也不知他在哪。”
“小女子确实听说过这么个人,只是不知是不是客官要找的。”
“那人姓什么?”
“客官姓什么?”
“在下姓晋,一个家仆罢了。”
“我所知那人姓夏,确实过得不好,常说他想回家,可又说怕还不清债,就脱不了身。”
“我明白。”那人忽然闷出一阵笑,笑得人冷飕飕的,笑完他凑近到岑榭欢耳边——
“其实我看姑娘也有些面熟,所以才来问你,不知咱以前是否见过。”
岑榭欢笑道:“小女子自幼眼盲,我是没机会见过客官了,不知客官在何时何处见过小女子?”
“姑娘可认得一个姓柳的?”
听到这个姓,岑榭欢脑子嗡得一声,头皮像炸开一样,她却面色如常笑了笑,“姓柳的那么多,客官说的是哪个?”
“仔细看看姑娘又不像,就当我认错了罢。”
那人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阵,最后也没掏出一文钱,“可惜呀,原本答应给姑娘酬谢,但我这趟银钱实在不多,日后等姓夏的回去,我家大人给了赏,我再来谢姑娘。”
岑榭欢道一声,“不忙。”
那人最后在岑榭欢耳边轻声道:“援军到了,胜负将定,姑娘若是遇上他,告诉他,休烈公子望他回去,让他好好想想。”
姓晋的走后,岑榭欢伸手去摸桌上的茶,发觉指尖有些抖,她便摁住自己的手。
这么多年,蓦然听见那个姓,竟然还是如此心绪不宁。
———
距武州三十里,景阳命军队分散驻扎在山林和废村中,不立大纛,白日禁烟,夜间禁明火,以防被发现,所有人都只能吃分配到手里的冷水冷粮。
稚阳从伤兵营带出来的人还穿着西南的军服,身上衣服单薄不足御寒,谢建章派人送来新的棉衣,却把他们的西南军服都收走了。
稚阳奇怪,“这是做什么?”
谢建章换上西南军服骑到马上,“军师出的主意,你去问他吧。”
夜晚湿寒入体,着实难挨,夏棐的药也是凉的,稚阳刚走近马车,便听见里面咳嗽不止。
马车附近的陆珩正在旁边跟几个侍卫学着挖坑,将地灶烧好的炭埋进坑里,覆上一层灰,上面再铺上木板,铺上稻草可以过一夜。
陆珩见稚阳过来,把换好炭的暖手炉拿给她。
“大人说把这个给公主。”
“不要。”
“可是大人说……”
“别听他说。”
陆珩被稚阳堵得不知说啥好,干脆把暖手炉塞在稚阳手上,“那公主去还大人。”
稚阳拿上手炉,钻进马车,车中人立即想压下咳嗽。
“咳嗽也舍不得让别人听见,当宝贝怕人抢啊!”
“不是……”夏棐还是不敢再咳,用手按着胸口,微微发抖。
“夏棐,我怎么觉得你现在有点怕我?”
夏棐苦笑,“确实有点。”
“有先生怕学生的吗?”
“学生持刀胁迫,先生怎会不怕?”
“你记仇!”
“你希望我忘了这件事?”
夏棐隔着眼纱直直望过来,仿佛能一览无余,稚阳不敢抬头直视一个瞎子。
她不想再回忆起他的血流在手上的感觉,像是沙堆上的蚁穴一直往里陷,她当然明白自己利用了他,却希望那页赶紧翻过去,再也不提。
忽然听他清咳了两声,“稚阳,下次再用我同你哥哥谈条件,提前跟我说,我可以配合你。”
“你……你还想我有下次?”稚阳偷偷看他脖子上的伤。
“说不准,我只知道你想做的事,别人拦不住。”
“你也拦不住吗?”
“稚阳,在军营你是公主,我只是个无官无职的参议,我如何能拦你。”
“说得好听,那你肯听我的吗?”
“若公主有道理。”
“我什么时候说道理说得过你?”
夏棐笑笑摇头,“在公主面前,夏某常哑口无言。”
稚阳脱口而出:“睁眼说瞎话!”
夏棐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知道!”
她拿刀伤人的事仿佛就揭过去了,夏棐总是知道说什么能让她放松,可她也有种感觉,他可以承受她的怒气和埋怨,却不敢面对她的愧疚和亏欠。
过了一会儿,稚阳从怀里拿出暖手炉和药壶,一齐塞在夏棐手里,令他顿时一怔。
“药温了,快喝,暖手炉你抱着睡觉。”
“稚阳……”
“你不要说话,我把辛何足留在伤兵营,所以现在是我负责照顾你,你必须听我的。”
“好。”夏棐忍着苦将药喝了,用冻得有些僵的手捧起暖手炉。
稚阳又嘱咐道:“如今生火不方便,你把干粮也放在暖手炉上温热一下再吃。”
“好。”
“我们一路都要这样吗?天气阴冷阴冷的,我真怕你撑不到武州。”
“必须如此。”夏棐将暖手炉放在二人之间的小桌上,“手放上来。”
稚阳听话把双手放在手炉上,他用手拢住她的手。
“你可知道白石滩我们为何能赢吗?”
“是你找到隐蔽的渡江之处,用奇兵骗了他们。”
夏棐摇头,“当时渡江之后,我同你哥哥说,头功是你。”
“我?”
“若不是你一箭射死斥候首领,使对面失了耳目,后续什么奇兵也难骗到他们。”
稚阳立刻醒悟,“所以这次,我们还是要先把武州祁军的耳目除掉,让他们不知我们要再攻武州。”
夏棐点头,“对,只是这次更难办一些,西南军已撤,祁军定会将武州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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