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奉监国之令送来了军报,陆珩替夏棐念了。
那封军报应是武州中岑娘子送回的,陆珩念到最后“休烈”二字时,他抬头见大人用手死死掐着眉心。
“大人……没事吧?”
夏棐缓缓松开手指,“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旧事。”
“这个休烈公子,是大人认识的人吗?”
“是我从前教过的人。祁人靠骑射立国,缺的是治天下的学问,他愿意学习中原治国之道,更拜我一个不满二十岁的人做老师,以示谦卑。”
“播休烈以翼后,垂芳声于无穷。休烈,是那人给自己起的字,如今他拿这名字来召我回去……”
夏棐轻笑一声,“我当时以为他有一颗护佑万民之心,愿立一番功业,现在看来,他没变过,是我误读了他。”
见他的样子,陆珩正不知该如何接话,夏棐却不再沉湎往事,“阿珩,准备纸笔,我想请你帮我写一封信。”
陆珩取来纸笔铺开,却犹豫道,“大人,你真的要以身犯险,去换我父亲吗?”
夏棐咳了咳,“你无需替我考虑……”
“阿珩,你动笔之前,我必须先告诉你,这信由你亲笔所书,你父亲陆朝明叛祁的罪名更难洗清。我与监国此举,既是为了救他出来,亦是逼他叛祁,这些你可明白。”
陆珩怔了怔,低下头,发现自己攥紧了那只笔。大人和父亲的性命声名竟都系于这只笔上。
夏棐问道:“陆珩,你愿意帮我写这封信吗?”
“我若不写,大人是否也会让别人来写。”
夏棐道:“是。”
陆珩道,“当日我将此事告诉公主,她也没能拦住大人,想必大人决心已定,无人能改……”
“我猜到是你告诉她。”
“对不起大人,可我明白公主的心情。”
陆珩将面前的纸抚平。
“大人,你说吧,我来写,我想救我父亲回来,他已经被祁人安上了叛徒的罪名,我不能看他被砍头。”
“好。”夏棐喝了一些水,清清嗓子。
陆珩低着头,纸面落上水渍,他赶紧抹去,忽然又道:“我希望大人也能好好回来。”
夏棐沉默片刻,才一字一句口述。
照大人吩咐写完信后,陆珩将信送去监国的中军帐,回来路上碰上稚阳公主。
“唉,公主。”
稚阳一脸莫名其妙,“干嘛,看见我就叹气,夏棐又怎么了。”
陆珩叹道,“我也不知自己是对是错……公主,我懂你……”
“你懂什么了?”
“我不知我爹回来会不会骂我。”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刚刚替我爹决定了以后的路,可我只是希望他活着。”
陆珩摇摇头,一屁股坐在土丘上,稚阳望望不远处藏在林中的那辆黑幕马车,索性和陆珩一起坐着,两人皆是一般垂头丧气。
———
两日后,迎春楼的一间厢房,岑榭欢和晋茯面对面坐着,晋茯展开手里的信。
“晋将军钧鉴:
休烈公子昔日厚恩,棐未敢忘,误入歧途,承蒙宽宥,惟愿北归待罪。
然棐双目已盲,流离多病,赖陆氏相扶,得存此身,此书亦为朝明之子代笔。
朝明因棐获罪,棐不敢舍之独归,望将军俯全父子之情,释陆朝明,使其父子相见。
棐目不能视,待朝明归来,亲闻其声,自当赴武州,听凭将军驱遣。
罪人夏棐顿首”
读完晋茯掩信大笑。
岑榭欢问道,“晋将军为何而笑?”
“这个人,还是当年那得罪人的脾气,纸上写得谦卑,人却依然倨傲,说是愿北归待罪,仍敢跟我提条件,看来半年刑狱也没磨软他这性子。”
岑榭欢微微一怔,马上笑笑,“将军说得极是。”
晋茯看一眼岑榭欢,起身凑近道,“但我有些好奇,姑娘为何愿帮此人?”
岑榭欢道,“……不过物伤其类罢了。”
晋茯又看那封信,“不过陆朝明是朝廷钦犯,怎可私意释放,难道我不放陆朝明,他就不回了?”
“许是陆家对他有恩,他于心不忍吧。”
晋茯冷笑一声,“他倒不必如此知恩图报,多余做些无用之事。”
“晋将军这是何意?”
“没什么,姑娘,武州尚在封城之中,你却能替夏少傅传信,确实神通广大,既然如此,在下也写一封信,请姑娘交给他,叫他早日回去谢恩,少做他想,至于陆朝明,他回去以后求圣上开恩便好,急什么。”
“圣上……”岑榭欢抬头,“原来是当今圣上要他回去。”
“怎么,夏少傅没告诉你?”
“未曾。”
晋茯走到厢房空处背对着岑榭欢,活动一下肩背,伸展自己的长胳膊长腿,“他瞎了眼睛,还能有多大作用,如今只有圣上还不弃他了。”
岑榭欢不动声色,转向晋茯,“将军不必写回信了。”
晋茯回头看她,“为何?”
岑榭欢和气地笑笑,“夏少傅还给我一句口信,不见陆朝明,他绝不会现身,将军若不肯,今日之事便当从未发生,这封信交还小女子烧掉即可。”
“哼,这人瞎了眼更看不清自己的处境了,如今只有我能直接带他面见圣上,他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岑榭欢叹道:“或许正是瞎了才不得不谨慎吧。”
———
晋茯又登上武州城墙,沿着城墙巡视,城上守备依旧,城门旁隔几步的垛口就藏着一个弓弩手,装满箭矢的箭壶靠墙一排排摆着,风一吹,箭羽齐齐抖动。
几处城楼里都架着床弩,弓弦如小指一般粗,森寒的弩箭从窗口伸出去,对准了城门外的吊桥和道路,床弩连甲片都能穿透,一发就能将桥上的人穿洞。
巡了一圈,晋茯想明白一件事,陆朝明不能放。
夏棐也必须带回去。
晋茯又找到守将方迴,将皇帝亲笔的密诏放在方迴面前。
方迴脸憋出一阵红,“晋大人,这是何意!”
晋茯笑笑,“将军无需紧张,我只是想借兵而已。”
方迴立刻道:“不可能!晋大人也说了,万事守城要紧!”
他瞄了一眼案上的密诏,“我不管你有什么事,我的兵不能擅离职守,失了武州,掉脑袋的是我。”
晋茯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别担心,我不会让你的兵离开武州,我只借远安门上的弓弩手,和几十名精兵,只要他们原地待命,暂时听命于我,助我成事即可。”
“原地待命?”
“没错。”晋茯转头望向城下的空地,那里正是弓弩射程覆盖之处,任谁走到此处,都逃不出去。
———
与此同时,荣光弼率西南军于曲水之北迎战祁军。西南军久攻武州不下,兵力疲敝,士卒又多思归,此番接战竟节节败退,一路退至丰河口。幸而荣世宁早已设防,据守河口,才暂时遏住祁军南下之势。
此战报同武州岑榭欢传回的晋茯回信,一并送到景阳手中,他立即传令召开军议。
夏棐接到军令,出马车去寻陆珩,此时陆珩正和稚阳在地灶前灰头土脸,两人一起琢磨如何令地灶少冒烟。
“这边再挖条烟道准没错。”稚阳的声音。
“公主,求你别扇了,给我呛死算了。”陆珩的声音。
“一看你就没经验,不扇风木柴烧不透,烟更多,熏得药里都是烟味。”
“那公主你站这边,我来扇。”
“你当我傻,我才不站那边。”
“那你刚才还叫我站这……”
夏棐不知这两人何时吵得这么热闹,慢慢走近,叫道:“陆珩。”
“大人!”陆珩连忙跑到近前来。
“监国的军议,你同我一起去。”
“好。”陆珩砰砰地拍着自己身上的灰。
夏棐转身,却觉得有人跟着转到他面前。
“那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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